Nova Health 芯凝護理及物理治療
NOVA HEALTH芯凝護理及物理治療
職業治療

認知障礙症的「遊走」不是無意義亂走
而是一句你還未聽懂的需要

照顧認知障礙症(俗稱腦退化症)長者的家屬,幾乎都經歷過以下情景:長者明明已經身在家中,卻苦苦堅持要「回家」;才剛坐下便又站起來,在廳房之間來回踱步;甚至趁家人稍一分神便推門外出。這種稱為「遊走(wandering)」的表現,最令家屬提心吊膽,因為萬一走失,後果可以相當嚴重。然而,遊走絕非單純因為「腦袋退化而胡亂走動」,背後往往是患者正用僅餘的能力,去表達某種未獲滿足的需要。唯有洞悉行為成因、認清實際風險,再運用職業治療的非藥物策略對症下藥,才能在確保安全之餘,守護患者「安全步行」的尊嚴與自主。

甚麼是認知障礙症遊走?

「遊走」並非單一舉動,而是由漫無目的地踱步,一直延伸至離家出走(elopement)的連續光譜。為了令臨床辨識與學術研究有一致的標準,學界提倡為遊走訂立清晰的操作型定義,並從四大概念維度加以界定(Algase et al., 2007)。

移動(Locomotion)指患者持續走動的表現,例如來回踱步、兜圈或者四處走動。
驅力(Drive)指驅使患者不停走動的內在原因,背後通常是因為有一些說不出口的需要或想做的事。
空間(Space)指遊走發生的地方和範圍,包括在房間裏面踱步,以至走出大門、離開熟悉的環境。
時間(Time)指遊走出現的時間、頻密程度和持續多久,例如會不會在某個時段特別常走動。

只要將遊走視為具結構、有維度的行為去理解,第一步就能避免將患者簡單標籤為「troublesome(麻煩)」,轉而思考更有建設性的問題:患者究竟想去哪裡?心裡在尋找甚麼?

遊走現象有多常見?有甚麼風險?

遊走於認知障礙症患者當中屢見不鮮,而最危險之處,是一旦演變成走失便隨時危及性命。以下數據正好反映當中的風險輪廓。

高出 18 倍
認知障礙症患者「危急遊走」盛行率
分析 1,598,191 名加拿大長期家居照顧個案,整體近期遊走發生率為 3.0%(Cruz et al., 2024)
673 宗中 67 人死亡
走失個案結果(525 人生還)
失蹤時間有多長,是預測死亡率最強的因素(P<0.001)(Lissemore et al., 2019)
每年 4.05 次跌倒
認知障礙症長者(沒有認知障礙症的長者為 2.33 次)
追蹤 2,015 名新入住院舍的長者 2 年的數據(P<0.0001)(van Doorn et al., 2003)

一項涵蓋逾 159 萬名加拿大長期家居照顧服務使用者的大型分析顯示,整體的近期遊走發生率為 3.0%,而認知障礙症患者出現近期「危急遊走」的盛行率更高出 18 倍,印證了認知障礙症正是遊走的核心風險因素(Cruz et al., 2024)。患者一旦走失,後果可以致命:在 673 宗走失個案當中,有 67 人被尋獲時已經離世,525 人生還,當中「失蹤持續時間」是預測死亡率最強的指標(Lissemore et al., 2019)——這亦解釋了為何「及早察覺、快速尋回」如此重要。此外,遊走亦與跌倒息息相關:認知障礙症長者每年平均跌倒 4.05 次,遠高於沒有患病長者的 2.33 次;即使校正其他已知的跌倒風險因素後,這項差異依然存在(van Doorn et al., 2003)。

為甚麼患者會不停遊走?了解行為背後的需要

臨床上,遊走多數被解讀為「未被滿足的需要」的外在表現。一項針對六間院舍、共 89 名認知障礙症院友的研究發現,平均每名患者有 3 項未被滿足的需要,當中最普遍的是納悶/感官剝奪、孤單/社交需要,以及對有意義活動的渴求;至於身體疼痛與不適則經常被低估或忽略,並與較嚴重的躁動行為有關(Cohen-Mansfield et al., 2015)。換言之,與其苦思「如何令患者停下來」,倒不如先問「患者這一刻欠缺了甚麼」。

最常見的內在需要

  • 覺得悶/缺乏感官刺激:整天無所事事,沒有東西吸引注意力
  • 覺得孤單/需要社交:希望有人陪伴和傾偈
  • 沒有有意義的活動:找不到自己做得到的事去做
  • 平均每名患者有 3 項未被滿足的需要

容易被忽略的身體不適

  • 身體痛楚和不舒服經常被低估,沒人發現
  • 肚餓、口渴、想去洗手間等基本生理需要
  • 身體疲倦或者不夠瞓
  • 這些沒被發現的身體不適,往往與較嚴重的躁動有關

遊走的常見原因:迷路、尋找過去與身體不適

將上述需要放回日常生活場景,遊走的成因大致可歸納為四大類。第一是「迷失」:患者即使身處熟悉的家中亦認不出路線,找不到洗手間或睡房,於是四處走動試圖重新定位。第二是「找尋過去」:患者腦海可能正尋找昔日的舊居、以前的工作崗位,或者某位已不在身邊的親人,因而執意要「外出」或「回家」。第三是「身體不適」:遇上疼痛、肚餓或想如廁卻不懂得以言語表達,唯有靠走動來宣洩不安。第四則是單純的「悶與孤單」——當整天缺乏有意義的活動與陪伴,走動本身就成為排解不安的出口(Cohen-Mansfield et al., 2015)。只要辨清屬於哪一類成因,處理方向便會截然不同。

職業治療的四個非藥物處理方向

在職業治療的角度,處理遊走的核心並非「困住」患者,而是減低誘發遊走的不安感,同時將走動引導至安全的空間。有研究根據實證醫學框架,為院舍的遊走問題整理出涵蓋四大範疇、合共 21 項建議的非藥物介入方案,當中包括照顧者教育、預防過度遊走、促進安全步行及預防走失(Wang et al., 2022)。不過有一點必須事先說明:Cochrane 針對家居環境遊走非藥物介入的系統性回顧,未能找到任何符合資格的隨機對照試驗,因此無法證實或否定其成效,並指出該領域亟需高質素的家居臨床試驗(Hermans et al., 2007)。故此,實行以下策略時應秉持「個別化、低風險、保留自主」的原則,並按患者的實際反應靈活調整。

一、安排有規律的日間活動與運動

既然遊走往往源於納悶、孤單及缺乏有意義的活動,最治本的對策自然是充實日間時間——但必須安排得宜。

  • 結構化活動組合最有效—一項有 60 人參與的交叉隨機對照試驗顯示,按次序進行「體能運動→音樂治療→緬懷治療」,患者的遊走分數明顯一步步下降(p=0.006 / 0.018 / 0.034),照顧者的壓力也跟着減輕(Dimitriou et al., 2022)。
  • 運動需務實看待—EVIDEM-E 實用型隨機對照試驗(有 131 對患者和照顧者參與)發現,單靠定期行路並不能改善行為和心理症狀(NPI 在第 12 週沒有明顯差異),但仍然可以減輕照顧者的負擔(Lowery et al., 2014)。
  • 提供有意義、做得到的事—按患者現有的能力和興趣來安排活動,正好可以解決「覺得悶、孤單、沒有事做」這三個最常見的問題(Cohen-Mansfield et al., 2015),讓患者不用靠四處走動來打發時間。
  • 充足日間光照與規律運動—院舍的實證方案也指出,白天有充足的光線,加上有規律、有人在旁指導的運動,是預防過度遊走的重要做法(Wang et al., 2022)。

二、環境設計:視覺提示、隱藏出口與安全步行空間

家居環境猶如無聲的照顧者。善用環境設計,既可減少因迷失方向而引起的遊走,亦能在保留走動自由的同時,減低走失的風險。

  • 促進安全步行—清走地上容易絆倒人的雜物、留出安全的通道或花園空間、給長者穿合適的鞋,並安裝警報器和感應燈,讓長者可以安全地走動(Wang et al., 2022)。
  • 路徑指示與定向提示—用相片、清楚的標示和扶手,指引長者來回洗手間和睡房,減少他們因為找不到路而四處走動(Wang et al., 2022)。
  • 視覺屏障遮蔽出口—例如把大門遮掩起來(偽裝門)、在門口地上貼黑色膠帶格紋,或者擺放吸引注意力的物品,這些都是可以用來預防走失的方法(Wang et al., 2022)。
  • 證據仍需個別化驗證—不過,針對上鎖院舍出口設計的研究指出,在地上貼格紋、放鏡子、畫壁畫或遮掩門鎖等做法,相關的研究文獻「不足且過時」,現有的證據還不能證明哪一種設計可以一直有效(Anderson et al., 2023)。

三、科技與身份識別:GPS 定位、警報器與防走失手環

萬一「預防走失」的防線失守,能否迅速尋回患者便直接決定後果的嚴重程度——皆因失蹤時間越長,死亡風險便越高(Lissemore et al., 2019)。善用科技與身份識別工具,正是縮短尋回時間的關鍵。

  • GPS 定位裝置—萬一患者走出街走失了,GPS 定位功能可以即時顯示位置,幫家人盡快找回長者,是預防走失的重要工具(Wang et al., 2022)。
  • 警報與感應系統—在大門或床邊安裝警報器和感應燈,當患者開門或落床時,就可以即時通知家人(Wang et al., 2022)。
  • 身份識別手環—讓患者戴上印有姓名和聯絡電話的手環,萬一走失了,途人也可以馬上聯絡家人,這是防走失的基本保障(Wang et al., 2022)。

四、照顧者的溝通技巧:順着情緒回應,避免爭拗

照顧者的應對態度,本身已是一種臨床介入。院舍實證方案將「照顧者教育」列為四大範疇之首(Wang et al., 2022),當面對患者遊走時,溝通技巧尤其關鍵。

  • 順勢回應,不爭論糾正—當患者堅持要「返屋企」或者找某個人時,當面反駁他通常只會令他更激動。先順着他的感受回應,再慢慢轉移注意力,比強行攔住他更容易平息情緒。
  • 先找需要,再處理行為—患者四處走動,多數是因為覺得悶、孤單、想鬱動一下或者身體不舒服(Cohen-Mansfield et al., 2015)。只要找出並處理好這些需要,遊走行為自然會減少。
  • 照顧者教育為四大範疇之首—幫照顧者明白患者為甚麼會遊走,以及怎樣安排安全的走動環境,是整個非藥物處理方案的基礎(Wang et al., 2022)。

改裝家居環境的研究限制與注意事項

改裝環境時,我們需要明白現有研究的限制。針對上鎖院舍出口的設計(例如在地上貼格紋、放鏡子、畫壁畫、遮掩門鎖等),學界認為相關的研究文獻「不足且過時」,現有數據還不能確定哪一種設計一定有效(Anderson et al., 2023)。另外,Cochrane 針對在家中用非藥物方法處理遊走的系統性回顧,也找不到任何合資格的隨機對照試驗(Hermans et al., 2007)。這不是說上面的方法完全沒用,而是提醒家人:可以把這些方法當作輔助,按長者的情況試用,並同時做好其他防走失措施(例如戴手環和用定位器),切勿以為單靠一種環境設計就萬無一失。

在安全情況下讓長者安心走動

不是所有走動都要阻止。患者四處走動,背後其實有一股想移動的內在需要(Algase et al., 2007),如果每次都強行攔住,反而容易引起爭執和躁動。院舍的實證方案特別把「促進安全步行」列為其中一個重點:只要清走地上容易絆倒人的雜物、留出安全的通道或花園空間,並讓患者穿合適的鞋,他們就可以在安全的環境下走動(Wang et al., 2022)。換句話說,只要沒有走失、跌倒或走出街的危險,與其處處阻止,不如在家裏留一條安全的路線讓長者安心走動,這樣既可以滿足活動需要,也能顧及長者的尊嚴。

居家防走失準備清單

要將上述原則落實於家居環境,照顧者不妨參考以下清單作為起步。鑑於失蹤時間越長,死亡風險越高(Lissemore et al., 2019),預防走失與迅速尋回的準備工夫,絕對值得及早做妥。以下措施亦逐一對應院舍實證方案的四大範疇(Wang et al., 2022)。

居家防走失的準備工夫
  • 清走家裏容易絆倒人的雜物,留出一段安全的空間讓長者可以安心來回走動
  • 用相片、清楚的標示和扶手,指引長者來回洗手間和睡房,減少因為找不到路而四處走動
  • 在大門安裝警報器或感應燈,並按長者的反應,試試在大門加布簾或遮掩大門
  • 幫長者準備印有姓名和聯絡電話的身份識別手環
  • 按需要為長者配備 GPS 定位器,萬一走失也可以盡快找回
  • 在白天安排充實的日常活動和定期運動,解決長者覺得悶、孤單或身體不適的問題
  • 溝通時順着長者的情緒回應,不要爭拗或硬性糾正,先安撫好情緒再處理問題

常見問題

認知障礙症遊走:患者不停想出門、踱步,是否一定要阻止?
未必要硬性制止。遊走往往是患者表達自身需要的方式,例如覺得納悶、想伸展筋骨,或者想尋找昔日熟悉的人物與地方。只要身處的環境安全,強行攔阻反而容易激起對抗情緒與躁動;倒不如騰出安全的步行空間,安排規律運動及具意義的活動,讓患者在受保護的環境下安心走動,亦即實踐「安全步行」。唯有當出現走失、跌倒或擅自離家等實質風險時,才需要動用環境改造及科技工具加以防範。
在門口貼黑色格紋膠帶或偽裝出口,真的有效防止走出去嗎?
偽裝門、門口地面格紋或用布簾遮擋出口等視覺屏障,在部分個案身上確實見效,香港政府長者資訊網亦建議利用顏色或布簾掩蓋出口。不過必須如實指出,學界評定有關出口設計介入的實證文獻「不足且過時」,現時尚未有充分證據證明任何單一做法絕對可靠。因此,這類設計只宜視為按個別情況嘗試的輔助方法,並須配合定位裝置及身份識別等多重防線,切勿單憑視覺屏障作為唯一保障。
讓患者多做運動,可以減少遊走和躁動嗎?
運動的確有幫助,但期望要切合實際。有研究指出,按「體能運動→音樂→緬懷」次序進行的結構化活動,能顯著降低遊走分數並減輕照顧者負擔;然而另一項大型試驗(EVIDEM-E)卻發現,單靠規律步行未必能改善整體的行為及心理症狀,但仍有助紓緩照顧者的壓力。換言之,運動最好融入「有意義日間活動」之中,並結合社交互動與認知刺激,不宜指望單憑散步就能徹底消除遊走行為。
為患者配戴GPS定位裝置會否侵犯私隱?值得用嗎?
GPS定位、警報系統,以及印有姓名和聯絡電話的身份識別手環,都是防止走失演變成嚴重意外的重要防線。皆因患者失蹤時間越長,死亡風險便越高,能否迅速尋回實屬關鍵。誠然,定位科技涉及監察與私隱的倫理考量,建議趁患者仍具表達能力時,與患者及家屬共同商討,在保障安全的前提下取得平衡,並盡量揀選對患者日常生活干擾最少的方案。
怎樣分辨家中長者是否有遊走/走失風險?
常見的先兆包括:外出或散步後比平日遲歸家、忘記往返熟悉地點的路線、明明身處家中卻不停吵著要「回家」、經常提起昔日的工作或約會、坐立不安並來回踱步、在自己家中找不到洗手間或睡房,又或者面對陌生、曾改動擺設的環境時顯得迷茫。一旦察覺這些跡象,便應及早部署家居環境改善及防走失措施。

遊走只是照顧認知障礙症患者的眾多挑戰之一。建議先閱讀 認知障礙職業治療 的整體框架,再進一步了解兩個息息相關的課題: 認知障礙症日落症候群:黃昏躁動的非藥物管理 與 認知障礙症進食困難與拒食:職業治療策略。

免責聲明:本文內容僅供健康資訊參考,不構成專業醫療建議。如有任何健康疑慮,請諮詢合資格的醫護專業人員。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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