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少照顧者都有同一個觀察：白天還算平靜的長者，一到黃昏、傍晚就像換了個人——開始焦躁、來回踱步、認不清身處何方，甚至反覆吵著要「返屋企」（其實人就在家中）。這種在日落前後出現或加劇的混亂與不安，臨床上稱為「日落症候群」（Sundowning）。它令人困惑與疲累，但背後其實有跡可循：問題多源於生理時鐘（晝夜節律）的紊亂，以及長者捱了一整天後的精力耗損。本文會說明黃昏躁動的成因，並以光照、規律作息與增加日間活動為核心，如實交代職業治療非藥物管理的證據與做法。
什麼是日落症候群？黃昏躁動的典型畫面
日落症候群指認知障礙症患者在黃昏、傍晚或夜間出現或加劇的神經精神症狀，常見表現包括躁動、混亂、焦慮、易怒與攻擊性。要留意的是，它是一個描述性概念，而非 DSM 的正式診斷，因此不同研究採用的標準與評估方法各異，盛行率的差距也相當大（Reimus & Siemiński, 2025）。
盛行率與常見表現：躁動、混亂、焦慮、坐立不安
因為定義與評估方法不一，日落症候群在認知障礙症患者中的盛行率，跨研究的範圍非常闊。但在採用一致標準的個別研究中，它的常見程度與典型症狀則相當清晰。
在這項以 184 名認知障礙症患者為對象的研究中，約兩成（21.2%）出現日落症候群，主要表現為躁動、易怒與焦慮。值得注意的是，日落症候群者往往較年長、認知與功能損害較重、較常夜間醒來與有聽力問題，並較多使用抗膽鹼藥物及抗精神病藥（Toccaceli Blasi et al., 2023）。這提示我們：黃昏躁動往往與整體退化程度、睡眠紊亂及藥物因素交織在一起。
為什麼偏偏在黃昏？四個交織的成因
「為何偏偏一到黃昏就發作？」是照顧者最常問的問題。答案不是單一原因，而是幾條線索交織的結果：腦內生理時鐘退化、晝夜節律變得「扁平」、一整天累積的精力耗損，再加上傍晚特定的環境誘因，共同把混亂推到高峰。
生理時鐘退化
- 下視丘視交叉上核（生理時鐘）退化
- 晝夜節律變得「扁平」、對比減弱
- 褪黑激素分泌減少，睡眠覺醒訊號變弱
- 來源：Khachiyants et al., 2011
一整天的精力耗損
- 整天耗用大量認知資源維持定向與情緒調節
- 到傍晚精力耗盡，自我調節能力下降
- 睡眠覺醒週期紊亂放大混亂表現
- 來源：Khachiyants et al., 2011
客觀的節律紊亂
- 日間活動較少、夜間活動比例較高
- 活動高峰時間延後
- 嚴重程度與體溫節律高峰延後相關
- 來源：Volicer et al., 2001
傍晚環境誘因
- 光線轉暗、室內昏暗產生錯覺與陰影
- 疲倦、肚餓、晚餐未開始
- 噪音與過多刺激（如吵雜電視）
- 來源：Reimus & Siemiński, 2025
生理時鐘紊亂：客觀證據怎麼說
黃昏躁動聽起來像是主觀感受，但其實有客觀的生理證據。一項以核心體溫與活動量直接量度晝夜節律的研究（25 名阿茲海默症患者、9 名健康對照）發現，阿茲海默症患者的日間活動較少、夜間活動比例較高、活動高峰時間延後；而日落症候群的嚴重程度，更與體溫節律高峰延後、體溫節律與 24 小時週期的相關性下降，以及體溫曲線振幅降低有關（Volicer et al., 2001）。
在機制上，這與大腦視交叉上核（位於下視丘的生理時鐘）退化、晝夜節律變得「扁平」及褪黑激素分泌減少一致（Khachiyants et al., 2011）。換言之，「黃昏躁動源於晝夜節律紊亂」並非臆測，而是有可量度的生理基礎——這正是非藥物管理為何要從「穩定生理時鐘」入手的原因。
一整天的精力耗損與環境誘因
除了生理時鐘，另一條線索是「精力」。認知障礙症患者要一整天耗用大量認知資源去維持定向與情緒調節；到了傍晚，精力耗損疊加睡眠覺醒週期的紊亂，會把混亂表現放大（Khachiyants et al., 2011）。再加上傍晚特定的環境誘因，便容易一觸即發。以下是幾個值得留意的常見誘因。
- 光線轉暗—黃昏室內昏暗、產生陰影與錯覺，令定向更混亂。
- 疲倦與肚餓—一整天精力耗盡、晚餐尚未開始，情緒更易失控。
- 睡眠紊亂—日夜顛倒、夜間醒來，與黃昏躁動互相牽連。
- 過多刺激—噪音、吵雜電視或傍晚高強度家務，加重不安。
職業治療的非藥物管理：先談證據，再談做法
在談做法之前，必須先誠實面對證據。一篇納入 11 項隨機對照試驗、共 648 名認知障礙症患者的系統綜述與統合分析發現，光療對改善睡眠（減少夜間醒來次數）有顯著但細小的效果，但對減輕躁動與抑鬱則未達統計顯著（Fong et al., 2023）；Cochrane 綜述更認為，現有證據不足以推薦在認知障礙症中常規使用明亮光療（Forbes et al., 2014）。因此本文的立場是：非藥物策略風險低、值得做，但應如實交代——它「對睡眠較有幫助、對躁動效果不一致」，而非萬靈藥。
基於這個前提，職業治療的非藥物管理會把重點放在三件相對容易執行、風險又低的事：穩定生理時鐘的光照、結構化而可預測的日間作息與活動，以及優化傍晚的環境。以下逐一說明。
光照策略：日間自然光與光療（證據有前景但不一致）
既然黃昏躁動與晝夜節律「扁平」有關，合理的方向就是用光照強化日夜對比。在荷蘭 12 間院舍、189 名長者（平均 85.8 歲、87% 患認知障礙症）為期最長 3.5 年的隨機對照試驗中，全日明亮光照（白天環境照明）能延緩認知退化、減輕抑鬱症狀並減慢功能限制惡化；若再加上褪黑激素，則能減少攻擊行為、提升睡眠效率與改善夜間躁動，顯示以光照穩定晝夜節律具實質益處（Riemersma-van der Lek et al., 2008）。
不過證據並不一面倒。統合分析顯示光療對睡眠（減少夜間醒來）有細小但顯著的效果，對躁動與抑鬱卻未達統計顯著（Fong et al., 2023）；Cochrane 綜述亦認為證據不足以常規推薦，光療對認知、睡眠、挑戰行為（如躁動）或精神症狀均未見明確效果，僅有單一研究提示可能延緩日常生活功能（ADL）退化（Forbes et al., 2014）。實務上的折衷做法是：增加日間自然光照、白天保持環境明亮，作為穩定生理時鐘的一環——它容易執行、風險低，但不應被當成單一解方。
結構化、可預測的日間作息與增加有目的的活動
比光照更有把握的方向，是按晝夜節律編排一天的活動。Healthy Patterns 隨機對照試驗（209 對居家患者與照顧者）正是以此為核心：早上安排認知活動、下午安排體能活動、傍晚安排感官放鬆活動，由照顧者在家執行四星期。結果顯著提升患者的生活品質，並在有抑鬱症狀或基線睡眠較差的次群中顯著改善主觀睡眠（Hodgson et al., 2023）。要注意，認知障礙症患者的睡眠障礙盛行率超過 60%，因此用結構化、定時的活動去規律睡眠覺醒週期，本身就是一個高需求的介入方向。
- 1早上：認知活動在精神最好的時段安排有目的的認知活動（如看舊照片、簡單分類），並爭取自然光照，啟動一天的節律。
- 2下午：體能活動安排合適強度的體能活動（如散步、簡單家務），把「累」累積到晚上，並限制過長的日間小睡。
- 3傍晚：感官放鬆在黃昏這個高危時段，預先安排柔和音樂、舒緩感官活動，以熟悉而安撫的節奏取代躁動。
- 4固定流程：可預期的節奏每天用餐、活動與就寢時間維持一致，配合白天充足光照，協助睡眠覺醒週期回歸正常。
優化傍晚環境：燈光、陰影、噪音與安撫活動
黃昏躁動往往在環境細節上一觸即發，因此「事前布置」比「事後勸阻」更有效。以下是針對傍晚這個高危時段的環境檢查清單。
- 天黑前就拉上窗簾、開亮室內燈，消除會引起錯覺的陰影
- 調低噪音與刺激，例如關掉吵雜的電視
- 避免在傍晚進行高強度家務或安排訪客
- 安排安撫性活動：柔和音樂、看舊照片、簡單感官活動
- 把晚餐時間適度提前，避免肚餓疊加疲倦
- 維持每日固定的用餐與就寢時間，提供可預測的節奏
照顧者實務清單：日間到夜間的一日安排
把上述策略整合起來，其實就是「用白天的安排，換取傍晚的平靜」。以下是一份由日間到夜間、可在家執行的整合清單，核心理念來自定時活動與光照穩定節律的實證方向（Hodgson et al., 2023；Riemersma-van der Lek et al., 2008；Reimus & Siemiński, 2025）。
- 白天盡量讓長者接觸自然光、保持環境明亮，強化日夜對比
- 在早上與下午安排有目的、合適強度的活動，增加白天的「投入」
- 限制過長的日間小睡，把睡意保留到晚上
- 黃昏前主動開燈、拉窗簾，提早處理光線轉暗的觸發點
- 傍晚改為安撫性、低刺激的活動，並把晚餐適度提前
- 面對「想回家」等情緒時以不爭論的方式回應，避免正面糾正升溫衝突
- 每天維持一致的作息流程，讓長者有可預期的安全感
什麼時候要尋求專業評估
若黃昏躁動是突然出現或明顯惡化，宜先排查可逆誘因——疼痛、便秘、感染、藥物副作用等都可能是幕後黑手（Toccaceli Blasi et al., 2023）。當非藥物方法已認真執行仍未足夠、或患者對自己或他人構成安全風險時，應尋求專業評估；藥物（尤其抗精神病藥）應由醫生審慎衡量，而非面對行為的預設首選。職業治療師可上門觀察真實的傍晚場景、找出觸發點，並協助設計與檢討整套非藥物方案（Forbes et al., 2014）。
常見問題
日落症候群只是認知障礙症照顧的其中一環。您可以先閱讀 認知障礙職業治療 的整體框架，了解認知訓練與行為及心理症狀（BPSD）的處理方向；亦可深入閱讀其他常見難題，包括 認知障礙症遊走行為 的成因與職業治療處理，以及 認知障礙症進食困難與拒食 的職業治療策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