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顧認知障礙症(俗稱腦退化症)長者的家人,幾乎都遇過這一幕:明明已在家中,他卻不停嚷著要「回家」;剛坐下又站起來,在屋內來回踱步;甚至趁人不留神就開門外出。這種被稱為「遊走(wandering)」的行為,最叫家人膽戰心驚,因為一旦走失,後果可以非常嚴重。但遊走絕非「腦壞了、無意義亂走」——它往往是患者在用僅餘的方式,表達一個未被滿足的需要。理解背後成因、看清真實風險,再以職業治療的非藥物策略對症處理,才能在保障安全之餘,保留患者「安全步行」的尊嚴與自主。
甚麼是遊走?從漫步、踱步到離家走失的連續光譜
「遊走」並非單一行為,而是一條由漫無目的踱步、一直延伸到離家出走(elopement)的連續光譜。學界為了改善臨床辨識與研究的一致性,主張為遊走建立清晰的操作型定義,並以四個概念維度來界定它(Algase et al., 2007)。
把遊走當成有結構、有維度的行為來理解,第一步就能避免把它簡單標籤為「troublesome(麻煩)」,轉而問一句更有用的話:他想去哪裡?他在找甚麼?
遊走有多普遍、又有多危險?
遊走在認知障礙症人士身上並不罕見,而它的危險之處,在於一旦演變成走失,便可能危及性命。以下數字勾勒出風險的輪廓。
在涵蓋逾 159 萬名加拿大長期家居照顧使用者的大型分析中,整體近期遊走發生率為 3.0%,而患認知障礙症者出現近期「危急遊走」的盛行率高出 18 倍,確立了認知障礙症是遊走的核心風險因素(Cruz et al., 2024)。一旦走失,後果可以致命:在 673 宗走失個案中,67 人被尋獲時已死亡、525 人生還,而「失蹤持續時間」是死亡率最強的預測因子(Lissemore et al., 2019)——這正是為何「及早察覺、快速尋回」如此關鍵。遊走亦與跌倒直接相關:認知障礙症長者每年跌倒 4.05 次,遠高於無認知障礙症者的 2.33 次,且此效應在校正已知跌倒風險因素後仍然存在(van Doorn et al., 2003)。
為何會遊走?拆解行為背後「未被滿足的需要」
遊走最常被理解為「未被滿足的需要」的外顯。一項研究六間院舍、89 名認知障礙症住客的調查發現,平均每人有 3 項未被滿足的需要,當中最普遍的是悶/感官剝奪、孤單/社交需要,以及對有意義活動的需要;而疼痛與不適則常被低估、未被察覺,並與較高程度的躁動行為相關(Cohen-Mansfield et al., 2015)。換言之,與其問「如何令他停下來」,更該問「他這一刻缺少了甚麼」。
最常見的未被滿足需要
- 悶/感官剝奪:一整天無所事事、缺乏刺激
- 孤單/社交需要:渴望陪伴與互動
- 缺乏有意義的活動:找不到「做得到」的事
- 平均每人有 3 項未被滿足的需要
容易被忽略的身體訊號
- 疼痛與不適常被低估、未被察覺
- 肚餓、口渴、想如廁等基本需要
- 疲倦或睡眠不足
- 這些未被察覺的不適與較高躁動相關
迷失、找尋過去與身體不適:常見成因逐一拆解
把上述需要落到日常場景,遊走背後的成因往往可歸納為幾類。其一是「迷失」:患者在熟悉的家中也認不出路線,找不到洗手間或睡房,於是不斷走動嘗試重新定向。其二是「找尋過去」:他可能在尋找昔日的家、舊日的工作崗位,或某位已不在身邊的親人,於是執意要「外出」「回家」。其三是「身體不適」:疼痛、肚餓、想如廁卻說不出口,唯有用走動來宣洩。其四則是純粹的「悶與孤單」——當一整天缺乏有意義的活動與陪伴,走動本身便成了打發不安的出口(Cohen-Mansfield et al., 2015)。讀懂是哪一種,處理的方向就會截然不同。
職業治療非藥物處理:四大方向
處理遊走,職業治療的核心不是「鎖住」患者,而是減少觸發遊走的不安、同時把走動引導到安全的軌道上。有研究依實證醫學框架,為院舍遊走整理出涵蓋四大範疇、共 21 項建議的非藥物介入方案,包括照顧者教育、預防過度遊走、促進安全步行與預防走失(Wang et al., 2022)。不過也要先說明一個重要前提:Cochrane 針對家居環境遊走非藥物介入的系統性回顧,找不到任何合資格的隨機對照試驗,無法證實或推翻其效用,並指出此領域急需高質素的家居試驗(Hermans et al., 2007)。因此以下策略應以「個別化、低風險、保留自主」為原則施行,並按個別患者反應持續調整。
一、結構化有意義的日間活動與運動,減少躁動
既然遊走常源於悶、孤單與缺乏有意義活動,最根本的對策就是把白天「填滿」——但要填得對。
- 結構化活動組合最有效—一項 60 人交叉隨機對照試驗顯示,依「體能運動→音樂治療→緬懷治療」順序施行,遊走分數逐步顯著下降(p=0.006 / 0.018 / 0.034),照顧者負擔亦同步減輕(Dimitriou et al., 2022)。
- 運動需務實看待—EVIDEM-E 實用型隨機對照試驗(131 對患者—照顧者)發現,單純規律步行未能改善行為及心理症狀(NPI 第 12 週無顯著差異),卻能減輕照顧者負擔(Lowery et al., 2014)。
- 提供有意義、做得到的事—配合患者剩餘能力與興趣安排活動,回應「悶、孤單、缺乏有意義活動」這三大最常見需要(Cohen-Mansfield et al., 2015),讓走動的內在驅力有更合適的出口。
- 充足日間光照與規律運動—院舍實證方案把充足日間光照、規律而有監督的運動列為「預防過度遊走」的核心措施(Wang et al., 2022)。
二、環境設計:視覺提示、偽裝出口與安全步行空間
環境是無聲的照顧者。透過設計,既可減少迷失引發的遊走,亦可在保留走動自由的同時降低走失風險。
- 促進安全步行—移除絆倒危險、設置安全的步行或花園空間、提供合適鞋履,並善用警報與感應燈,讓患者可以安全地走(Wang et al., 2022)。
- 路徑指示與定向提示—以相片、標示、扶手等清晰指引往返洗手間、睡房的路線,減少因找不到路而引發的走動(Wang et al., 2022)。
- 視覺屏障遮蔽出口—如偽裝門、門口黑色膠帶格紋、注意力轉移裝置等,被列為預防走失的選項之一(Wang et al., 2022)。
- 證據仍需個別化驗證—針對上鎖照顧單位出口的設計研究指出,地面格紋、鏡子、壁畫、偽裝五金等介入的實證文獻「不足且過時」,現有證據不足以確立任何單一設計可靠有效(Anderson et al., 2023)。
三、科技與身份識別:GPS定位、警報與防走失手環
當「預防走失」這道防線真的被突破,能否快速尋回便決定了後果輕重——而失蹤時間越長,死亡風險越高(Lissemore et al., 2019)。科技與身份識別正是縮短尋回時間的關鍵一環。
- GPS 定位裝置—在患者外出走失時提供位置,協助快速尋回,被列為預防走失的重要措施(Wang et al., 2022)。
- 警報與感應系統—門口或床邊的警報、感應燈,能在患者開門或起身外出時即時提醒照顧者(Wang et al., 2022)。
- 身份識別手環—印有姓名與聯絡資料的識別手環,讓尋獲者能即時聯絡家人,是防走失的基本保障(Wang et al., 2022)。
四、照顧者溝通與安撫:順勢回應、避免對抗
照顧者的回應方式,本身就是一項介入。院舍實證方案把「照顧者教育」列為四大範疇之首(Wang et al., 2022),而面對遊走的當下,溝通的原則尤其重要。
- 順勢回應,不爭論糾正—當患者堅持要「回家」或找某人,正面駁斥往往只會升溫;先接住情緒、順勢引導,比強行制止更能化解。
- 先找需要,再處理行為—遊走背後常是悶、孤單、想活動或身體不適(Cohen-Mansfield et al., 2015),回應這個需要,行為自然會緩和。
- 照顧者教育為四大範疇之首—讓照顧者理解遊走的成因與安全步行原則,是整套非藥物方案的根基(Wang et al., 2022)。
環境介入的實證限制:證據未必充分,需個別化嘗試
要誠實面對證據的限制:針對上鎖照顧單位出口的設計介入(地面格紋、鏡子、壁畫、偽裝五金等),其實證文獻被學界評為「不足且過時」,現有證據不足以確立任何單一設計可靠有效(Anderson et al., 2023);而 Cochrane 針對家居遊走非藥物介入的系統性回顧,更找不到任何合資格的隨機對照試驗(Hermans et al., 2007)。這不代表這些方法無用,而是提醒:應把它們視為可個別化嘗試的輔助手段,配合多重防線同時施行,並觀察個別患者的實際反應,而非盲信任何「萬能」方法。
何時毋須阻止?支持「安全步行」的尊嚴原則
並非所有走動都需要被制止。遊走背後是一股推動患者移動的內在驅力(Algase et al., 2007),若一味壓制,反而可能激化對抗與躁動。院舍實證方案特別把「促進安全步行」獨立列為一大範疇——透過移除絆倒危險、設置安全步行或花園空間、提供合適鞋履,讓「走」這件事本身在受保護的環境下進行(Wang et al., 2022)。換言之,當沒有走失、跌倒或離家的真實風險時,與其阻止,不如為患者開闢一條可以安心走的路:這既滿足了走動的需要,也保住了他的自主與尊嚴。
居家防走失行動清單
把上述原則落到家居,以下清單可作為照顧者的起步參考。由於失蹤時間越長、死亡風險越高(Lissemore et al., 2019),預防與快速尋回的準備,永遠值得及早做好。以下措施對應院舍實證方案的四大範疇(Wang et al., 2022)。
- 移除家中絆倒危險,為患者開闢一段可安心來回走動的安全步行空間
- 以相片、標示與扶手清楚指示往返洗手間、睡房的路線,減少迷失引發的走動
- 在出口加裝警報或感應燈,並可嘗試布簾、偽裝門等視覺屏障(視個別反應而定)
- 為患者準備印有姓名及聯絡電話的身份識別手環
- 視乎需要採用 GPS 定位裝置,以便走失時快速尋回
- 把白天「填滿」有意義的活動與規律運動,回應悶、孤單與身體不適等需要
- 學習順勢回應、不爭論糾正的溝通方式,先接住情緒再處理行為
常見問題
遊走只是認知障礙症眾多挑戰之一。您可以先閱讀 認知障礙職業治療 的整體框架,再深入了解兩個關係密切的主題: 認知障礙症日落症候群:黃昏躁動的非藥物管理 與 認知障礙症進食困難與拒食:職業治療策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