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先生陪八十歲的父親行上街市那段斜路，行至半途，父親突然停步，單手緊抓欄杆，雙肩高聳，張口急速喘氣，直說吸不到氣。陳先生慌得手足無措，只懂在旁不斷叫父親深呼吸、多吸幾口氣。怎料愈叫他吸，父親的胸口繃得愈緊，全身僵硬。
先給一個直接解答：氣促發作當下，切忌急於「深呼吸」，而應採用縮唇呼吸——用鼻吸氣兩拍、縮唇慢呼四拍——並配合身體前傾的姿勢。整合分析證實，縮唇呼吸能即時放慢呼吸節奏及減少分鐘通氣量，協助患者在氣促時重掌呼吸控制權（Mayer et al. 2018）。但必須說明，這屬於氣促管理技巧，並非治療主體，長遠仍須配合運動訓練。以下逐步講解具體做法。
氣促突然發作時的處理步驟
首要步驟是停下、尋找依靠，並將「呼氣」放慢。物理治療師上門評估時，最常目睹長者一遇氣促便本能地張口搶氣，結果全身肌肉繃緊，愈搶愈覺不夠氣。因此，整套方法的核心邏輯正好相反：重點不在多吸，而在慢呼。
- 1立即停下，找個依靠首先立即停下所有動作，扶穩身邊的欄杆、牆壁或桌面。如果附近有座位就馬上坐下，千萬不要一邊行路一邊勉強支撐。
- 2身體微微前傾，肩膀放鬆如果坐着，可以把前臂放在大腿或桌面上；如果站着，可以用雙手撐着欄杆或牆身。同時要放鬆兩邊肩膊，讓肩膊自然垂下，不要聳肩。
- 3用鼻吸氣，數兩拍合上嘴唇，用鼻子自然地吸氣，心裏面默數「一、二」。吸氣不用吸得太滿，因為吸得太深反而會令下一口氣變得更急。
- 4縮起嘴唇，慢慢呼四拍將嘴唇輕輕縮起，好像想吹蠟燭但又不想吹熄它一樣，讓空氣慢慢呼出來，同時在心裏默數「一、二、三、四」。呼氣的時間大約是吸氣時間的兩倍。
- 5重複，直至呼吸回落保持這個呼吸節奏一至兩分鐘，等到呼吸慢下來、順暢之後才再次活動。在這段時間內，不要急着說話或繼續行路。
為何身體前傾會有幫助？臨床共識的解釋是，當身體前傾且雙臂獲得承托時，橫膈膜會處於較有利發力的位置，肩頸的輔助呼吸肌亦得到支點，令呼吸的費力程度隨之減輕。這亦解釋了為何不少慢阻肺病患者行斜路時會不自覺抓緊物件——身體早已本能地懂得借力，治療師只是指導患者更有系統地運用出來。
坐位前傾
- 坐在穩固的椅子上，雙腳平放地面
- 上身微微向前傾，把前臂放在大腿或桌面上
- 放鬆頭部和兩邊肩膊，同時配合縮唇呼吸
站位前傾
- 用雙手撐着欄杆、窗台或購物車
- 上身微微向前傾，把身體重量放在雙臂上
- 走在街上或樓梯轉角時都可以隨時使用
在香港的家居及日常環境中，這兩種姿勢隨處都能找到借力點：站在浴缸洗澡期間若感氣促，雙手可撐住牆壁或扶手前傾歇息；行經公屋走廊感到疲倦，旁邊的窗台便是現成依靠；外出買餸時，手推購物車不單可用來載物，本身更是一個流動的前傾支架。預先在腦海中規劃好這些「休息位」，氣促發作時便毋須慌張四顧。
有一點需要先分清楚，這篇文章介紹的方法屬於氣促管理技巧，並不是用來排痰的技術。如果患者主要的問題是痰多、長期咳嗽但咳不出痰，就需要用另一套方法處理，例如 ACBT 主動循環呼吸。詳細做法可以參考拍痰與氣道清理指南，請不要把這兩種技巧混淆。
縮唇呼吸的實際作用與研究證據
醫學證據顯示，縮唇呼吸絕非心理作用。一項系統回顧及整合分析專門檢視慢阻肺病患者在運動期間即時使用縮唇呼吸的成效，發現此舉確實能放慢呼吸節奏並減低分鐘通氣量。換言之，氣促感得以紓緩是有實質生理基礎支持，並非單純依靠信念（Mayer et al. 2018）。
- 可以即時放慢呼吸節奏，並減少每分鐘的通氣量（Mayer et al. 2018）
- 幫助患者在氣促發作時重新控制呼吸，減少恐慌感
- 不需要任何器材，隨時隨地都可以使用
- 單靠這個技巧並不能令患者行得更遠，研究並未發現它能增加步行距離
- 它不能改善肺功能指數本身，主要是用來紓緩氣促的症狀
從生理機制來看，為何縮唇呼吸會奏效？生理學共識指出，呼氣時縮起嘴唇能製造輕微阻力，防止氣道在呼氣期間過早塌陷，讓困在肺部深處的殘氣得以順利排出，下一口新鮮空氣才有空間進入。當呼吸減慢、每次換氣更有效率，急促喘氣的感覺自然消退。因此，它並非單純「令自己冷靜下來」，而是切實改變了呼吸力學。
至於它「做不到」的部分，正是最需要向患者及家屬講解清楚的關鍵：同一份整合分析亦指出，單靠縮唇呼吸並無增加患者的步行距離（Mayer et al. 2018）。真正能改善運動耐力與生活質素的，是包含運動訓練的肺復康——一項涵蓋 65 個隨機對照試驗、涉及三千八百多人的 Cochrane 系統回顧證實，肺復康的改善幅度達到臨床顯著標準，能同時減輕氣促與疲勞（McCarthy et al. 2015）。由此可見，縮唇呼吸的正確定位，是一項協助患者「動得起來」的輔助工具：幫助患者在活動時控制氣促，令運動得以持續進行，而非取代運動本身。
為何釐清這個定位如此重要？因為氣促最棘手之處，往往不在於發作一刻的辛苦，而是它會令人產生恐懼。患者因害怕氣促而逃避活動，結果愈不動體能愈差，日後行幾步路便更易氣促。這種氣促—少動惡性循環，正是慢阻肺病患者體能日益衰退的主因。掌握縮唇呼吸與前傾位，就如同配備了一張「安全網」：知道氣促襲來時有法可施，患者才敢於繼續活動。
如何在日常生活中應用呼吸控制技巧
日常練習的目標只有一個：練至自動化。人一旦驚慌，便只會做出最習慣的本能反應；因此必須在沒有氣促時反覆練熟，發作當下才能自然應用。橫膈呼吸（俗稱腹式呼吸）是臨床共識建議的配套練習法——安坐時將一隻手放在胸口、另一隻手放在腹部，吸氣時感覺腹部微微隆起、胸口盡量保持不動，再配合縮唇慢呼。每日定時練習數分鐘，遠勝發作時才臨渴掘井。
除了練習呼吸本身，還有幾項日常安排令技巧真正落地：
- 活動前先調節呼吸—沖涼、穿襪和晾衫這類日常動作比較容易引起氣促。在開始做這些動作之前，可以先做幾次縮唇呼吸打底，不用等到氣促發作才去處理。
- 分段行走，不要趕—行斜路或上樓梯時，可以預留時間在中途停下一至兩次，用身體前傾的姿勢休息一下，等呼吸順暢後再繼續行。放慢腳步走完全程，總好過急步走到半路卻要坐下喘氣十分鐘。
- 以說話測試強度—活動時如果還能夠說出完整的句子，就代表運動強度合適；如果只說兩三個字就要喘氣，就代表節奏太快，應該放慢速度。
- 記下觸發動作—平時可以多留意哪些動作最容易引起氣促，例如舉高手過頭或者彎腰執東西。記下這些動作之後，做之前就可以預先放慢節奏。
日常練習時，不妨順道養成一個習慣：為自己的辛苦程度評分。臨床上，物理治療師常運用 Borg 量表（一種自我評分工具，屬臨床共識做法），協助患者分辨「略感吃力但仍可應付」與「過於辛苦必須停下」的界線。在家中練習時，每次活動後亦可自問一句「剛才有多辛苦？」。懂得客觀評估自身狀態，才能妥善調節步伐，避免一時因恐懼而不敢活動、一時又勉力而為。
談及調節步伐，整套「省力」學問其實相當廣泛。例如哪些家務適合分段處理、如何編排一天的作息才不致未到下午便體力透支，詳情可參閱能量節省與活動節奏一文。
此外，坊間有另一個常見誤解值得澄清：不少人一見氣促便聯想到拍痰，惟兩者針對的問題截然不同。縮唇呼吸旨在調節呼吸模式，拍痰則用來清除氣道分泌物，況且傳統胸肺物理治療亦非 COPD 的常規建議做法。若想了解哪些情況才真正需要呼吸物理治療、哪些純屬坊間謬誤，可參考呼吸物理治療的適應症與迷思。
最後必須談及運動訓練這道「主菜」。國際指引一致將運動訓練列作肺復康的核心必要元素（ATS/ERS 2013），英國 NICE 指引更明確界定：只要氣促程度達 MRC 級別三或以上，便應接受肺復康訓練（NICE 2019）。在香港，醫管局轄下不少醫院的物理治療部均設有肺復康課程，患者可請主診醫生安排轉介；至於行動不便、連外出覆診亦感吃力的患者，家居物理治療則是另一可行途徑。何時應尋求專業介入？若察覺長者開始抗拒外出、行幾步便要停頓，甚至整天呆坐家中不敢走動，便不應再自行摸索。Nova Health 的註冊物理治療師可上門評估患者的呼吸模式與體能狀況，親自指導長者及家屬掌握縮唇呼吸與前傾位的正確技巧，並按其能力度身設計配套的運動訓練及日常活動節奏。
如果出現以下情況，單靠練習呼吸並不足夠，必須立即求醫：嘴唇或指甲發紫、坐下休息幾分鐘後氣促仍然沒有平復、氣促程度突然比平時嚴重很多、發燒，或者痰的顏色有明顯改變。呼吸技巧只是用來應付日常的氣促，並不能處理病情急性惡化，患者和家人需要懂得分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