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伯今年六十八歲,確診柏金遜症三年。他經常向治療師慨嘆:「明明沒有做多少事情,為何總是累得一步也不想動?」身旁的兒子隨即搭話:「爸爸整天有空便睡,是否平時活動太少?」這種誤解,幾乎在每個柏金遜症患者的家庭都上演過。以下透過陳伯一天的實際作息,剖析這種疲勞的本質、發作時機,以及如何與之共存。
早上七時:起床後的體力分配
陳伯通常早上七時醒來,但身體要真正能夠活動自如,往往要等到服下早上的第一劑藥、約半小時之後。這半小時正是他全天身體最僵硬、最容易跌倒的時刻,醫學上稱為「關期(OFF)」,即上一劑藥效已退、下一劑尚未發揮作用的一段空窗期。他曾因為心急撐起身體如廁,在床邊站立不穩而險些跌倒。
因此,治療師協助他改變了起床的步驟:不慌不忙,分三步進行——先在床邊坐穩回神,雙手扶穩已安裝的床邊扶手,再慢慢站起來。由睡房通往洗手間的走廊以至廁所內部,沿途都增設了借力點,包括牆身扶手、防滑墊,以及就近放置一張穩固不移位的矮櫃。這些改動並非大興土木,而是上門職業治療師親身去到他家中,順應他日常實際步行的動線所作出的配置。
繼續探討作息之前,必須先釐清陳伯兒子那句「活動太少」的迷思。柏金遜症的疲勞並非心理作用,亦不等同於「動作遲緩」或單純的「日間犯睏」。它是一種持續、揮之不去的精力耗竭感,源於腦部神經傳遞物質(如多巴胺、去甲腎上腺素等)的失衡。一份整合 44 項研究、涉及 7,427 人的系統回顧與統合分析估計,約半數柏金遜症患者受疲勞影響,屬最常見且最影響日常功能的非運動症狀之一(Siciliano 等,2018)。
當陳伯不再因為「做一點事就累」而責怪自己,他才有心力去學習怎樣分配體力,而不是每次都硬撐到筋疲力盡才停下來。明白疲勞是因為身體的體力確實消耗得快,已經是處理問題的第一步。
上午九時至十一時:善用藥效「開期」
用過早餐、藥效發揮作用後,陳伯便會進入身體最放鬆、動作最流暢的時段,亦即「開期(ON)」。這兩小時是他一天之中最寶貴的本錢,因此治療師刻意將最消耗體力、最需要穩定動作的事務,悉数安排在這個時段處理:不論是沐浴、外出買菜,抑或需要站立走動的家務,全都集中在此時完成。
沐浴本身既消耗大量體力,亦伴隨極高的跌倒風險。陳伯現時改為坐著淋浴,利用一張沐浴椅,配合長柄沐浴刷及牆身扶手,大幅減少站立和彎腰的時間。這套「能坐則坐」的原則,同樣延伸至浴室以外的日常細節:切菜、攪拌食材、摺疊衣物,他全都坐在桌前處理;常用物品亦擺放在無需彎腰或刻意伸手便能觸及的高度。
為何時間要計算得如此精準?因為要捉緊陳伯的「開期」,靠的並非單憑感覺,而是客觀記錄。治療師請他連續數天填寫簡單的「疲累與藥效日記」:記錄一天之中哪個時段精神最差、感到疲倦時是否剛好處於「關期」,以及完成特定活動(如沐浴、外出、煮飯)後需要休息多久才能恢復體力。數天過後,連他自己也看出規律——原來上午九時至十一時正是他的黃金時間。找準了這個時段,後續的所有作息編排便有了實質依據。
下午:在體力耗盡前預先休息
陳伯以往有個習慣:趁著上午精神好,便一口氣將所有事情做完,買菜、煮飯、拖地一次過辦妥。結果一到下午三、四時,整個人便虛脫無力,整個下半天甚麼也做不了。這正是典型的「一次過耗盡體力」。
職業治療處理疲勞的核心策略稱為「能量管理」或「節能」。重點並非甚麼都不做、整天臥床休息,而是善用有限的體力,完成更多有意義的事。治療師與陳伯將他一天的作息歸納為四個生活習慣。這是全文唯一需要記下的清單,因為這正是陳伯現時每天實踐的生活模式:
- 先做最重要的那件事—陳伯現在每天早上都會問自己,今天最想完成哪一件事。選好之後,他就把寶貴的「開期」留給這件事。其他可以放手的事,例如粗重家務和搬重物,就交給家人或照顧者幫忙,不用事事親力親為。
- 把費力的事分散,不要擠在同一天—拖地、洗衫、大掃除不再集中在同一天做完,而是分開在一星期內不同的日子處理。就算在同一天,兩項費力的活動之間也一定會安排休息時間,不會硬撐到體力透支才停手。
- 做一段、休息一段,在疲累之前就休息—用時較長的工作會拆開成幾小段來做,每段之間預先坐下來休息。目標是做完之後仍然留有體力,而不是每次都做到精疲力竭。休息本身就是計劃的一部分,並不是半途而廢。
- 能坐著做就坐著做—沖涼、準備飯菜和摺衫全部坐着做。這樣可以減少不必要的站立、彎腰和來回走動,既能省力,也可以減低跌倒風險。同時,開始做事前會先把需要的工具一次過放在手邊,免得做到一半又要走回去拿。
到了下午藥效減退、或身體確實感到疲倦時,陳伯便會改為進行低耗能的靜態活動:閱報、聽收音機、與親友通電話,或單純靜坐歇息。這類活動無需依賴穩定的肢體動作,留在「關期」進行便最為適合。
能量管理方法的科學實證
陳伯實踐的四個習慣,並非治療師即興想出來的點子,而是源於一套結構化的職業治療方案——Packer 的「Managing Fatigue」能量節約課程,專門教授簡化任務、活動分析、環境改裝及設定優先次序等策略。不過,我們必須如實說明相關的科研證據,因為管理患者的期望與治療方法本身同樣重要。
這套課程最具份量的基礎證據,其實來自多發性硬化症(而非柏金遜症):一項涵蓋 169 人的隨機對照試驗顯示,為期六週的課程能顯著減輕疲勞對生活的影響,並提升患者的自我效能感與活力(Mathiowetz 等,2005)。將此課程應用於柏金遜症患者仍處於早期階段,目前主要以先導隨機對照試驗的形式進行探討(Alizadeh 等,2022)。至於運動方面,一份綜合八項試驗的統合分析發現,運動對紓緩柏金遜疲勞確有幫助,惟效益幅度屬「小」(標準化平均差約 -0.37,95% 置信區間 -0.69 至 -0.05;Folkerts 等,2023)。藥物治療的選擇同樣有限,國際運動障礙學會(MDS)一份實證醫學回顧指出,目前尚未有任何一種藥物對改善柏金遜疲勞具一致療效(Seppi 等,2019);因此,所有用藥決定均須交由神經科醫生判斷。
能量管理的目標是幫助患者更妥善地運用體力,提升生活質素,但它不是能根治疲勞的方法。針對柏金遜症的高質素實證仍在累積中。因此,治療師會和患者一起嘗試,並按實際反應調整做法,而不會空口承諾一個固定的療效數字。
用膳時間的安排
陳伯曾問道:「吃肉、吃蛋是否會減弱藥效?」這個說法確有醫學根據,但絕不等於要自行戒絕蛋白質。其原理在於膳食中的蛋白質經分解後會釋出胺基酸,與左旋多巴爭奪腸道及血腦屏障上的同一條「運輸通道」,繼而可能削弱藥物吸收(Rusch 等,2023)。正因如此,醫學界有一套名為「蛋白質再分配」的飲食策略,將全天大部分蛋白質集中在晚餐攝取,日間則保持相對低蛋白,藉此提升日間對左旋多巴的藥效反應——這項概念早於一項經典臨床研究中已奠定基礎(Pincus & Barry,1987)。
然而必須注意,這套飲食法目前尚未有統一標準及高質素實證支持,胡亂戒吃蛋白質更可能導致體重下降及營養不良。因此,陳伯並無自行減少吃肉,而是與神經科醫生及營養師商討,由專業人員配合其服藥時間表去設計餐單。職業治療師的職責在於規劃日常作息,不會對飲食作出裁決;涉及服藥與蛋白質攝取的細節,我們會安排轉介,並於 蛋白質與左旋多巴服藥時機 一頁提供更深入的講解。
黃昏過後的駕駛安全注意事項
陳伯以往熱愛駕車,確診後最難以割捨的正是那部座駕。然而,這部分直接關係到生命安全,必須清楚說明。左旋多巴與多巴胺激動劑類藥物可引發日間過度嗜睡,少數患者甚至會在毫無預警下突然入睡。加拿大一項涵蓋 638 人的問卷調查發現,約 3.8% 柏金遜症駕駛者曾試過在駕駛期間睡著(當中 0.7% 更屬完全無預警的突發入睡;Hobson 等,2002)。
如出現日間嗜睡,或曾經不知不覺睡著,國際指引建議不要自行駕駛,並向主診醫生及運輸署申報健康狀況。
英國國家健康與照顧卓越研究院(NICE)的成人柏金遜症指引(NG71)明確建議:凡出現日間嗜睡或突發入睡的患者,均應獲告知切勿駕駛,並須通知相關發牌當局(在本港即對應運輸署)(NICE,2017)。香港運輸署設有既定的駕駛能力評估機制。陳伯最終與醫生商議後,決定暫時放下車匙——這個決定並不容易,但他明白當中的利害關係。我們在 駕駛與突發嗜睡 一頁列有更詳盡的安全提醒。請緊記,職業治療師僅負責提供安全提示與轉介,患者最終是否適合駕駛,必須由醫生及運輸署評估決定。
結語:正確看待柏金遜疲勞
回看陳伯兒子最初的那個誤會。經過數個月的相處與調整,兒子的看法已徹底改變:「原來爸爸並非偷懶,而是身體的電力真的只有這麼多。」這份理解上的轉變,或許比添置任何一件輔助器具都來得重要。疲勞並非因為不夠努力,而是源於疾病本身。唯有當患者不再自責,家人亦不再誤以為他是躲懶,雙方才有空間去精明地分配有限的體力。
疲勞與藥效波動最棘手之處,在於它們真切地發生在日常生活場景當中——就在家裡的浴室、廚房與走廊之間。上門職業治療的價值,正是直接走進患者的生活環境:實地評估哪些日常活動最耗費體力、哪個角落最容易跌倒、哪個時段精神最飽滿,再就地將「4P 節能原則」與藥效作息融入他真實的家居動線之中。這些細節,單靠在診所內是無法量度的。如欲了解柏金遜症患者在日常自理上的其他支援,可參閱 進食與防抖餐具 、 家居防跌改裝 ,或返回 柏金遜症職業治療總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