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 柏金遜吞嚥困難與嗆咳 一文中曾經提及，呼氣肌力訓練（EMST）是目前最具實證支持的「吞嚥運動」。不少家屬看罷都會追問：這項訓練真的能提升吞嚥安全嗎？實際成效有多大？買部儀器回家自己練又是否可行？本頁將深入剖析這項療法，由背後最關鍵的隨機對照試驗講起，逐一拆解其運作機制、訓練量、效益維持時間、實際局限，以及 2023 年一項最新研究所帶來的客觀提醒。
先講結論：在保護柏金遜患者的吞嚥及咳嗽功能上，EMST 是最有實證支持的「單一運動療法」，但它僅屬輔助性質，旨在改善而非根治問題，且事前必須經由言語治療師（ST）評估及處方。以下將逐一拆解相關細節，所有數據均附有文獻出處。
重要提醒：EMST 並不是自己買部儀器返屋企吹氣就可以做。無論是調校吹氣阻力、判斷患者的認知和肺功能是否適合練習，還是找出患者究竟是吞嚥抑或咳嗽較弱，都必須先由言語治療師用儀器評估和決定。這一頁會介紹 EMST 的原理、研究成效和局限，並不是讓患者自己跟着練的指南。
甚麼是 EMST（呼氣肌力訓練）？與一般吞嚥運動有甚麼分別？
EMST（Expiratory Muscle Strength Training，呼氣肌力訓練）並非「轉動舌頭」這類傳統口腔運動，而是利用一個內置彈簧阻力的小型裝置，要求患者用力呼氣以頂開閥門。其本質是針對呼氣肌群（包括腹肌、肋間肌等）的阻力訓練，原理如同舉重鍛鍊肌肉，屬於「漸進阻力」訓練的一種。
到底吹氣與吞嚥安全有何關連？關鍵在於當人用力呼氣，以及在吞嚥過程中保護氣道時，所動用的其實是重疊的肌肉群與神經機制——特別是負責將喉部向上及向前提起、藉此封閉氣道入口的舌骨上肌群。換言之，鍛鍊呼氣力量就等於同步強化這組在吞嚥時發揮「保命」作用的肌肉；同時亦能增強自主咳嗽的力量，萬一不幸嗆到，也有足夠氣力將異物咳出。
柏金遜患者出現吞嚥困難與嗆咳的原因
柏金遜患者面對的，其實是兩個各自獨立卻又息息相關的功能缺口，而 EMST 正好嘗試同時填補這兩大漏洞：
EMST 針對的是「吞嚥時保護不足」和「嗆到時不夠力咳」這兩個問題。它除了幫助改善吞嚥動作，也能強化呼氣力量，萬一有食物誤入氣管時有氣力咳出來。
Troche 2010 隨機對照試驗的研究結果
支持本頁論點的主要實證，源自 Troche 等人於 2010 年在《Neurology》發表的一項隨機、sham（假裝置）對照試驗。研究中的對照組使用了外觀一模一樣、但內部毫無阻力的假裝置，藉此排除患者因「以為自己正接受治療」而產生的安慰劑效應，研究方法相當嚴謹。
為何 PAS 評分由 3 降至 2 值得關注？PAS 是一套由 1 分（完全沒有滲入）至 8 分（吸入氣管且完全無法咳出）的評估量尺。分數由 3 降至 2，大致代表情況由「食物進入喉嚨入口」改善為「僅輕微觸及且能即時清走」。這在臨床上固然是有意義的進步，但同時亦印證了稍後會探討的重點——它帶來的只是「改善」，而非令問題「歸零」。
此外，另一份較早期的前導研究（Pitts 等，2009）亦得出相近結論：10 名有滲入或吸入跡象的柏金遜患者在完成 4 週 EMST 後，其自主咳嗽機制有所改善，PAS 評分亦顯著下降，反映 EMST 對「吞嚥」與「咳嗽」兩方面皆具正面作用。
EMST 的原理：為甚麼對着阻力吹氣可以改善吞嚥？
單靠「吹氣練力」之所以能改善吞嚥，核心原因在於肌肉與神經機制的共用：
- 1強化舌骨上肌群用力呼氣和吞嚥時保護氣管，都會用到下巴對落、頸部前方的舌骨上肌群。對着阻力吹氣正好可以鍛煉到這組肌肉。
- 2改善喉部上抬當這組肌肉有力，吞嚥時喉部和舌骨就能提得更高、更快。Troche 2010 的研究在 X 光造影檢查中，確實觀察到患者訓練後的喉部和舌骨上抬幅度有所改善。
- 3改善氣道閉合與咳嗽喉部提得夠高，氣管入口就能關得更密，減少食物落入氣管的機會。同時，呼氣力量增強了，萬一嗆到時也有足夠氣力把異物咳出來。
2025 年一項綜合了 10 項 RCT 的系統性回顧與統合分析，亦從數據層面印證了上述機制：呼吸肌訓練能顯著提升最大呼氣壓（MEP）（合併平均差 MD = 17.08，95% CI 2.32–31.84，p = 0.02），對改善自主呼氣峰流速同樣有效；惟對最大吸氣壓（MIP）則未見顯著效果（Navas-Garrido 等，2025）。由此可見，EMST 的效益主要集中於「呼氣／咳嗽」一環，與其理論機制完全吻合。
EMST 的器材、阻力設定與訓練安排
EMST 要發揮成效，關鍵在於「足夠阻力」——阻力太低根本起不了訓練作用。標準的訓練處方大致如下（以下資料僅供參考，實際阻力等級必須由 ST 按患者的個別 MEP 設定）：
| 阻力等級 | 阻力一般會設在患者最大呼氣壓（MEP）的 75% 左右，之後會隨着呼氣力量進步而逐步調高。 |
| 每日訓練量 | 每次練習約 20 分鐘，期間分組重複用力吹氣，吹開儀器內的活門。 |
| 頻率 | 每星期練習 5 日。 |
| 療程 | 在 Troche 2010 的研究中，療程為期 4 週。完成後會由言語治療師（ST）評估，決定之後怎樣安排維持訓練。 |
吹氣阻力的設定對 EMST 十分重要。將阻力設在 75% MEP 是有原因的：阻力太低起不到鍛煉作用，太高則可能令本身有心肺問題的患者頭暈或不舒服。每位患者的 MEP 數值都要用儀器量度才知道，所以患者不應自己上網買器材、隨便調校阻力來練。
停止訓練後，效果可以維持多久？
停止訓練後成效會否迅速消退，是臨床應用上的一大關鍵。在這方面，EMST 的相關實證數據算得上令人安心。
不過必須客觀補充一點：上述關於效益維持的研究樣本規模較小，而柏金遜始終屬於退化性疾病，患者的吞嚥能力會隨時間轉變。因此在臨床實務上，ST 一般會建議患者定期接受複評，並在有需要時進行維持性訓練，切勿以為「練完一次便可一勞永逸」。
EMST 的局限與其他訓練方法
談到這裏，我們必須如實交代三個容易被忽略的訓練局限：
- EMST 的效果屬於中等，作用是改善而不是根治吞嚥困難。研究中 PAS 評分平均只改善約 1 分，所以患者平時食甚麼質地的食物，仍然要聽從言語治療師（ST）的建議，不能以為練完就可以甚麼都食。
- 目前相關研究的證據確定性偏低。2022 年一份涵蓋 26 篇文獻的系統性回顧指出，設計較嚴謹的研究大多發現 EMST 對「吞嚥效率」的幫助，多於對「吞嚥安全」的幫助（Gandhi & Steele，2022）。
- EMST 並不是改善咳嗽功能的唯一方法。言語治療師（ST）需要先評估患者較弱的一環，再揀選合適的訓練組合（見下文說明）。
2023 年的研究發現：Troche 等人在 2023 年發表了一項有 65 人參加的隨機對照試驗，發現專門針對咳嗽的「感覺運動咳嗽訓練（smTAP）」在改善反射性咳嗽（包括呼氣峰流速、呼出氣量和咳嗽衝動）方面，效果比 EMST 更好（Troche 等，2023）。這表示如果患者的主要問題是「嗆到時無法觸發反射性咳嗽」，EMST 未必是最合適的做法。因此，訓練前必須先由言語治療師（ST）評估患者是吞嚥還是咳嗽較弱，以及問題出在自主咳嗽還是反射性咳嗽，才能決定做哪一種訓練。
另一項提醒則來自跨疾病的對照研究：在肌萎縮性脊髓側索硬化症（ALS）患者身上，EMST 雖能改善 MEP 及舌骨位移，但對於 PAS 評分及咳嗽量度卻未見顯著改變（Plowman 等，2016）。換言之，EMST 改善「吞嚥安全」的成效並非在所有神經系統疾病中皆一致，將結論推論至其他病症時必須格外審慎。
為甚麼開始前要先由言語治療師（ST）評估？
綜合上述各點，EMST 之所以不宜「自己摸索、自行練習」，原因顯而易見：
對於行動不便或處於病情晚期、難以頻密外出的柏金遜患者家庭而言，上門言語治療是相當切合實際的方案。ST 可上門進行床邊吞嚥評估、教導安全進食策略，並在情況許可下指導患者進行 EMST 等復康運動。不過家屬須明白一條界線：上門 ST 一般無法在家居環境進行 VFSS，若懷疑患者有靜默吸入的情況，ST 仍可能會先轉介患者到醫院接受儀器評估，以確保訓練安全且對症下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