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大半生節儉老實的長者，在服用柏金遜藥物後，突然經常在網上瘋狂購物、暗中賭博，甚至性需求大增至令配偶困擾投訴。不少家屬的第一個反應往往是：「他是否變了另一個人？」或者懷疑長者「老來變壞」。本文希望釐清一個重要事實——這些異常行為，極大可能並非人格崩壞，而是一項有大型研究實證支持的藥物副作用，在醫學上稱為「衝動控制障礙」（impulse control disorder，簡稱 ICD）。
這是一個敏感且容易導致家庭破裂的議題，然而香港在這方面的公眾教育幾乎是一片空白。因此，下文將詳盡剖析這種副作用的成因、高危群組及家屬識別方法，並強調三個最重要原則：切勿責罵、盡快通知醫生、切勿自行停藥。
首先說明本頁定位：本文從職業治療角度為照顧者提供教育資訊，並不提供任何改藥指引。凡涉及藥物調整（例如減少多巴胺受體激動劑的劑量），一律應交由腦神經科或主診醫生處理。文中所引述的本地統計（如香港患者人數、本地專家言論）均屬本地傳媒報道之估算，並非嚴格的學術數據，相關資料來源已列於文末。
最重要的一點是：患者並不是變壞了，而是受到藥物副作用影響。如果發現患病的家人突然沉迷賭博、失控購物、性慾大增或暴食，千萬不要責罵他的人格或道德，因為這樣只會傷害感情，令他更刻意隱瞞。正確的做法是：保持冷靜，不要責罵，幫手記錄異常行為，並盡快通知處方醫生，由醫生調校藥物。切記不要自行加減藥量或停藥。
甚麼是衝動控制障礙及常見的四種表現
衝動控制障礙（ICD）是指患者對某類行為失去自制能力，即使明知會帶來負面後果，依然無法停止。在柏金遜症患者身上，最常見的表現有以下四類：
| 病態賭博（pathological gambling） | 患者會沉迷賭博、賭波或賭博手機程式，即使一直輸錢也停不下來，甚至會借錢或賒賬去賭。DOMINION 研究顯示，這種情況的盛行率約為 5.0％。 |
| 強迫購物（compulsive buying） | 患者會失控地網購或到處買東西，買下大量用不着的物品，令家裏突然堆滿包裹。這種情況的盛行率約為 5.7％。 |
| 性慾亢進（hypersexuality） | 患者的性需求明顯增加，經常瀏覽色情內容，說話或行為亦有明顯轉變，有時會令伴侶感到很大困擾。這種情況的盛行率約為 3.5％。 |
| 暴食（binge eating） | 患者會失控地暴飲暴食，令體重在短時間內急劇上升。這種情況的盛行率約為 4.3％。 |
（上述四項盛行率數據均引自 Weintraub 等於 2010 年發表的 DOMINION 研究。）除了這四大表現外，部分患者亦會出現重複且漫無目的之固執行為，例如不停拆裝及整理物件（醫學上稱為 punding），這同樣屬於此症的表現譜系（Weintraub 等，2009）。
柏金遜藥物引發衝動控制障礙的原理
要理解背後的成因，必須從柏金遜症的治療機制說起。柏金遜症源於腦內分泌多巴胺的神經細胞退化，因此臨床上常使用補充多巴胺的藥物作治療，當中包括一類稱為「多巴胺受體激動劑」的藥物（例如普拉克索 pramipexole、羅匹尼羅 ropinirole）。問題在於，這類藥物除了能改善動作症狀外，亦會同時刺激腦內負責「獎賞、快感」的神經迴路。
激動劑過度刺激連接獎賞迴路的 D3 受體，令患者對賭、買、性、食失去煞車——是腦部化學被藥物推動，不是患者自己的選擇。
從藥理機制來看，普拉克索與羅匹尼羅對腦內的 D3 受體具有特別高的親和力（分別約為 D2 受體的 100 倍及 25 倍），而 D3 受體正正密集分佈於掌管獎賞與動機的中腦邊緣系統。當這個迴路受到過度刺激，患者便會對賭博、購物、性行為及進食等能帶來快感的行為失去抑制能力（Zhang 等，2021）。由此可見，這純粹是藥物驅動的腦部生理反應，絕非性格使然。
衝動控制障礙的普遍程度與研究數據
不少家屬都會以為，「如此失控離譜的行為，理應十分罕見」。然而研究數據顯示，ICD 在服用多巴胺激動劑的柏金遜患者當中相當普遍：
需要注意的是，DOMINION 屬於橫斷面研究（即統計單一時間點的患病比例），而 Corvol 等於 2018 年發表的研究則屬前瞻追蹤（觀察數年間累積出現症狀的人數比例），因此兩組數據不能直接比較。不過，兩項研究均同時印證了一個事實——用藥時間越長、劑量越高，出現副作用的風險便越大。此外，另一份權威文獻綜述亦指出，服用多巴胺受體激動劑的柏金遜患者中，約有 17％ 會出現衝動控制障礙（Voon 等，2017）。
高危藥物與較高風險的患者群組
服食柏金遜藥物並非必然會引發上述副作用，但以下幾項因素會顯著推高風險。家屬若能認清這些高危因素，便能及早提高警覺：
高風險因素
- 正在服用多巴胺受體激動劑（例如普拉克索、羅匹尼羅）的患者，這是最主要的風險因素。
- 用藥劑量較高、服藥時間較長的患者，因為發病風險會隨劑量和用藥時間增加。
- 發病年齡較輕的患者，因為年輕患者在治療初期較常先使用激動劑。
- 男性患者，當中性慾亢進和病態賭博的情況在男性身上較常見。
醫生處方多巴胺激動劑的臨床原因
- 傳統藥物左旋多巴在長期服用（約 5–7 年）後，患者會較容易出現「異動症」等藥效波動問題。
- 因此，面對較年輕的患者，醫生有時會先處方多巴胺激動劑，希望延遲開始服用左旋多巴的時間。
- 換言之，醫生處方激動劑是有臨床原因的，並不是開錯藥。
- 重點是如果患者出現 ICD 症狀，要及早告訴醫生，讓醫生重新衡量利弊和調整藥物。
（相關風險因子綜述可參閱 Zhang 等，2021；劑量與時間之依賴關係見 Corvol 等，2018。至於醫生選藥考量的部分，則引自本地腦神經科專家的傳媒訪問，屬本地報道估算。）
香港衞生署資料與本地專家分析
在香港，針對這項藥物副作用的公眾教育幾乎是一片空白，但其實本地有兩個極具權威的官方及醫學界來源，早已對此作出明確說明：
家屬難以及早察覺的原因
ICD 對家庭造成的最大傷害，往往不在於失控行為本身，而是家屬通常完全不知道這是藥物副作用。結果，許多家庭都要等到患者輸光畢生積蓄、信用卡欠債累累，甚至家庭關係破裂之後，才驚覺整件事原來與藥物有關。
造成這個盲點主要有兩大原因：其一，家屬根本不知道柏金遜藥物會引發這類副作用，因此很自然會將失控行為歸咎於患者「人格變壞」或「老來變壞」；其二，患者本人往往並不自覺行為有問題，或者出於羞恥感而刻意隱瞞（尤其是涉及賭博及性方面的行為）。在這雙重因素疊加下，問題往往被拖延至極為嚴重時才浮出水面。
患者因為覺得羞恥而刻意隱瞞，是這個問題最難被發現的原因。因為這些異常行為大多涉及金錢、賭博和性，患者很少會主動講出來；如果家屬責罵他們，只會令他們隱瞞得更深。所以家屬的態度很重要，不要當成是患者道德敗壞，而要明白這是一項需要及早處理的藥物副作用。
日常異常行為的觀察清單
家屬無需進行複雜的專業評估，只需在日常生活中留意以下幾類異常轉變。若患者出現下列任何一項表現，都值得認真跟進並通知主診醫生：
- 財務異常：銀行戶口或信用卡突然有大額或頻繁的開支、患者開始借錢或賒賬，或者每到月底就不夠錢用。
- 購物失控：家裏突然堆滿大量網購包裹，買了很多根本用不着的東西。
- 上網或賭博行為：深夜不睡覺並長時間上網，或者經常打開賭博手機程式和投注網站。
- 性方面的轉變：性需求明顯增加、經常瀏覽色情內容，或者說話和行為出現明顯改變。
- 體重急劇上升：因為失控暴食，令體重在短時間內明顯增加。
- 重複動作：長時間不停重複同一個動作，例如反覆拆開和組裝物件、不停整理東西（即 punding）。
- 切記不要質問、羞辱或責罵患者，因為這樣只會令患者更加隱瞞，對解決問題沒有幫助。
臨床上，醫護人員可使用篩查工具（例如涵蓋賭博／性／購物／進食及其他強迫行為的 QUIP 問卷）作系統化記錄，但篩查並不等同正式診斷，最終仍須由醫生作出專業判斷（Weintraub 等，2009）。對家屬而言，最實際的做法是協助記錄異常行為出現的表現與時間，並在覆診時交予醫生參考。
懷疑出現症狀時的三個應對步驟
一旦懷疑患病家人出現 ICD，做對以下三件事，往往比任何補救措施都更為關鍵：
- 1不要責罵、不要歸咎人格家屬要提醒自己，這是藥物副作用，不是患者本性變壞。責罵只會傷感情，令患者更不敢說出來。家屬可以平心靜氣地對患者說：「這些情況可能跟你的藥物有關，下次覆診時我們一起告訴醫生吧。」
- 2盡快告知處方醫生盡快聯絡原本開藥的腦神經科或老人科醫生，如實告訴醫生患者出現了甚麼異常行為，以及發生的時間和頻率。ICD 是可以處理的藥物問題，越早告訴醫生，對家庭和財務造成的影響就越小。
- 3不要自行停藥或加減劑量突然停用多巴胺激動劑，可能會引發「戒斷綜合症」，亦會令動作症狀惡化（詳見下節）。要怎樣逐步減藥或轉藥，必須交由醫生決定。家屬要做的是觀察和向醫生匯報，千萬不要自行改藥。
調整藥物的方向與醫學實證
臨床上處理 ICD 的一線方法，是由醫生評估並考慮減少劑量或停用多巴胺激動劑。這個處理方向具備堅實的醫學實證支持——Corvol 等於 2018 年發表的前瞻研究顯示，在醫生指導下減少或停用激動劑後，約半數患者的 ICD 症狀會在一年內逐步消退，充分證明這項副作用屬於「藥物引起、藥物可逆」。
減藥過程必須由醫生指導，自行停藥非常危險。突然停用多巴胺激動劑，可能會引發「多巴胺激動劑戒斷綜合症」，令患者出現焦慮、出汗、煩躁、疼痛，以及很想再吃藥的感覺；同時亦會令柏金遜症的手震、僵硬、行動遲緩等動作症狀明顯惡化。因此，即使家屬很想盡快幫患者改掉這些行為，也絕對不可以自行停藥或減藥，必須交由處方醫生逐步調校（Zhang 等，2021）。
至於其他治療方法，必須坦誠指出：目前的醫學實證並不算強。在藥物治療層面（例如使用 amantadine、SSRI、抗精神病藥或 naltrexone），相關的研究證據均屬不足（Zhang 等，2021）。目前唯一獲隨機對照試驗支持的非藥物方法，是認知行為治療（CBT）——但須留意，該項研究僅屬涵蓋 44 人的小型試驗；雖然結果顯示「CBT 結合標準照護」較「單純標準照護」能顯著改善整體症狀的嚴重程度（p<0.001），但鑑於樣本規模較小、效應僅屬中等，仍有待更多大型研究進一步驗證（Okai 等，2013）。
因此，我們團隊不會宣稱「能夠醫治 ICD」。我們服務的重點是及早識別、協助轉介醫生，以及支援家庭。至於深部腦刺激（DBS）這類外科手術，有時雖然可以減少患者對藥物的需求，但患者是否適合做手術和具體的醫療安排，都需要由腦神經科醫療團隊作全面評估，不在本頁的討論範圍內。
病情中後期可能出現的幻覺與妄想
除了 ICD 之外，當柏金遜症步入中後期，部分患者亦可能會出現幻覺（最常見為視幻覺，例如看見不存在的人或動物），甚至產生妄想（例如懷疑自己被迫害，或懷疑配偶不忠）。這些症狀同樣與多巴胺類藥物的劑量、病情發展以及認知功能退化有關，並非「精神失常」或性格問題。
應對原則與處理 ICD 一致：必須盡快通知主診醫生。醫生通常會先排查誘發因素（例如身體感染或近期改藥），繼而逐步調校柏金遜藥物，並在必要時處方較安全的藥物作控制。家屬切勿自行處理或獨力苦撐。
上門治療團隊能提供的協助
在這個議題上，NovaHealth 的角色在於提供支援，而非處方或調校藥物。凡涉及任何藥物調整，團隊一律會建議家屬轉介回主診醫生跟進。治療師能發揮作用的地方，是在家居層面提供實務補位：
上門治療團隊能提供的支援
- 在患者的實際家居環境中，觀察和記錄他們的行為變化，並整理成客觀資料，方便家屬覆診時與醫生溝通。
- 教導家屬用不批評、不傷感情的方式與患者溝通，緩和家裏的緊張關係。
- 幫助患者建立安全、有規律的日常活動習慣，並處理因為暴食或長時間坐着不動而引致的體能下降和跌倒風險。
- 當留意到患者出現疑似 ICD 的症狀時，及早提醒家屬預約醫生跟進。
治療團隊不會做的事
- 不會處方、加減或停用任何藥物。
- 不會自行判斷患者是否需要減少服用多巴胺激動劑。
- 不會代替腦神經科醫生去處理幻覺、妄想等精神科症狀。
- 不會建議家屬瞞着主診醫生去私下解決問題。
求醫途徑與社區支援機構
若出現以下情況，家屬切勿苦等至下次覆診期，應立即主動聯絡主診醫生或向外求助：家庭財務或關係已受到實質損害、患者在性方面的行為已令身邊人倍感困擾或威脅到安全、患者開始出現幻覺或妄想，又或是照顧者本身的身心已瀕臨崩潰。在香港，家屬可循以下途徑尋求協助：
- 主診醫生／醫管局門診—要調校藥物，唯一正確的途徑是找原本開藥的腦神經科或老人科醫生。如果患者在公立醫院覆診，可以透過醫管局轄下的腦神經科及老人科專科門診跟進。
- 香港運動障礙學會（HKMDS）—提供有關柏金遜症及運動障礙的病人教育資訊，幫助患者和家屬了解病情與藥物反應（本地組織）。
- 香港大學賽馬會「柏動愛」柏金遜症關懷計劃／香港復康會—提供社區復康服務、照顧者支援及病人互助小組（本地組織）。
本頁內容是從職業治療角度編寫的照顧者教育資訊。任何涉及調校藥物（例如減少激動劑劑量）、處理幻覺或精神症狀的醫療問題，都必須交由腦神經科或主診醫生處理。至於社區資助和照顧支援安排，可以致電上述機構，或者透過醫院管理局及社會福利署查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