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及「柏金遜」,坊間總流傳不少似是而非的說法——例如「邊行邊講容易跌倒,切勿嘗試」、「施打幾針乾針便能放鬆筋肌」、「接受磁波刀即可斷尾」,以至「勤做運動便能逆轉病情」。這類說法往往半真半假,部分甚至與事實完全相悖;最嚴重的是它們扭曲了患者對病情的期望,令患者一是過分悲觀而放棄訓練,一是盲目樂觀而停藥追求「斷尾」。
本頁秉持一個核心立場去拆解上述疑問:柏金遜屬於進行性神經退化疾病,醫學界至今仍未有任何公認能根治或確切逆轉病程的療法——無論藥物、手術抑或運動,作用均在於「控制症狀、維持功能」,而非「治癒」。唯有認清這個事實,才能做好誠實的期望管理。下文將逐一剖析四個常見迷思,每項論述(claim)均會標明研究出處。
閱讀本頁時,可以先理解一個重要概念:「控制症狀」不等於「阻止退化」。即使某種療法能令患者當下行路更穩、手震減少,也不代表大腦的神經退化已經停止。分清楚這兩件事,就不會容易被「根治」或「斷尾」這類字眼誤導。
迷思 1:柏金遜患者「邊行邊講」是否一定危險
所謂「雙重任務」(dual task),是指同一時間處理兩項事情,例如邊行邊交談、邊行邊計算,或邊行邊端著水杯。柏金遜患者執行雙重任務時,步態確實會轉差,跌倒風險亦會即時上升,不少照顧者因而直覺認為應全面「禁止」患者一心二用。
然而,「即時風險上升」不代表「永遠不能接受訓練」。一項針對 121 名 Hoehn-Yahr II–III 期患者的隨機對照試驗(DUALITY trial)顯示,患者完成 6 星期家居雙重任務訓練後,在雙重任務狀態下的步速有顯著改善,而整體跌倒風險並無顯著增加(P=.84)(Strouwen et al., 2017)。另一篇統合 7 項 RCT、共 406 人的 meta-analysis 亦證實,雙重任務訓練有助提升步速、Timed Up & Go 表現及平衡能力(Du et al., 2023)。換言之,在專業指導下有計劃地進行雙重任務訓練,確實具備實證效益。
與其問「應否避免雙重任務」,不如問「應否把它當成可訓練的技能納入復康」——答案是應該,但要分階段、按病情進行,而不是一刀切禁止。
學術界過去亦曾就「應否訓練這種高風險行為」展開討論。Strouwen 等人(2015)明確反駁傳統上「一律避免雙重任務」的觀點,主張將其納入復康計劃,但前提是必須分階段進行,並按病情靈活調整。一篇涵蓋 14 項 RCT、共 548 人的 meta-analysis 亦發現,雙重任務訓練改善步速的效果優於單一任務訓練(效應約 +0.48 SD,惟證據確定性偏低),但同時提醒雙重任務情境本身會增加跌倒風險,訓練時須由治療師在旁監督(Sarasso et al., 2024)。
因此,正確做法是切勿在有真實跌倒危險的環境(如街上、樓梯)自行嘗試,但亦無須全面禁止。安全的安排是由註冊物理治療師按患者的 Hoehn-Yahr 期作出評估,先將兩項動作分開練習(single task),待表現穩定後才逐步合併(dual task),且全程在受控及有支撐的安全環境下進行。
| 錯誤做法 | 如果因為怕跌倒,就完全禁止患者一邊行路一邊傾偈或做其他事,當他們在日常生活中遇到過馬路、聽人說話等無可避免的分心情況時,反而更容易失去平衡。 |
| 實證做法 | 由治療師評估病情期,先以單任務練習至穩定,再循序加入第二項任務;在安全並有支撐的環境進行。DUALITY 證實此法可改善步速而不增加跌倒風險(Strouwen et al., 2017)。 |
| 上門為何有優勢 | 治療師可以安排患者在家中容易分心的位置(例如廚房、走廊轉角、大門口)實地練習,並同時改善屋內的環境安全,讓訓練效果更容易應用到日常生活。 |
迷思 2:乾針(dry needling)對柏金遜肌肉僵硬的作用
首先須釐清定義:本文探討的乾針(dry needling)屬於物理治療或西醫採用的激痛點(trigger point)技術,做法是以幼針刺入繃緊的骨骼肌,藉此暫時降低肌張力與痛楚。其理論基礎源於肌肉激痛點,與建基於經絡理論的中醫針灸完全是兩回事。本頁僅討論前者。
在柏金遜治療方面,支持乾針的臨床證據相當薄弱。一項小型隨機對照試驗發現,柏金遜患者接受單次乾針治療後,其下肢僵硬程度與步態表現相較於假針(sham)組別,並無可量度的額外效益;研究作者亦直言目前證據有限,有待更多研究核實(Brandín-de la Cruz et al., 2022)。
誠實標示:乾針最多只能用來短暫紓緩肌肉僵硬或不適。它不能治本,不會減慢病情退化,更不能取代運動訓練和醫生處方的藥物。如果肌肉僵硬已經影響到日常生活,較有研究支持的做法仍然是保持規律運動、多做伸展和接受物理治療。
因此,患者如有意嘗試乾針,正確定位應是將其視為整體復康計劃中可有可無的輔助選項,而非治療主力——更絕不應以此代替規律運動或停止覆診。至於患者是否適合接受乾針、應針對哪一組肌肉處理,則須由受過相關訓練的註冊物理治療師評估。
迷思 3:DBS 與磁波刀(MRgFUS)對柏金遜症的作用
深腦刺激(DBS)與磁波刀(磁力共振導引聚焦超聲波,MRgFUS)均屬針對運動症狀的醫療介入。兩者對於藥物難以控制的震顫等症狀確有幫助——以磁波刀為例,一篇 systematic review 指出,患者術後 12 個月的 MDS-UPDRS 第三部分(運動症狀)評分約有 20–22 分的改善(Tian et al., 2023)。
然而,「改善症狀」絕不等同「根治」。同一篇研究亦明確指出,MRgFUS 僅屬症狀治療,無法阻止神經退化,其療效會隨病程推進而逐步減弱,且逾四分一人會出現與超聲波相關的不良反應(例如暫時性的言語、平衡或感覺問題)(Tian et al., 2023)。換言之,即使完成手術,柏金遜的退化過程仍會持續,患者術後依然需要恆常運動與復康訓練,以維持平衡、步態及自理能力。
- 改善震顫等運動症狀(MDS-UPDRS III 約改善 20–22 分/12 個月)
- 對藥物難以控制的震顫尤其有幫助
- 可能減少部分藥物用量、改善生活質素
- 不會阻止神經退化、並非根治
- 療效隨病程逐漸減弱
- 逾四分一人有超聲波相關不良反應(暫時性言語/平衡/感覺)
- 術後仍要持續運動與復康
至於手術具體細節及患者是否適合接受手術,必須由腦神經科或神經外科醫生作專業評估(這並不屬於上門物理治療的服務範圍,本頁僅作期望管理,不深入探討手術技術)。患者與家屬須緊記的核心原則是:無論接受手術與否,規律復康始終是長期病情管理的基石。
迷思 4:運動對柏金遜症的作用
這是最普遍、亦最容易令患者失望的迷思。客觀事實是,柏金遜至今仍無任何獲公認能根治或確切逆轉病程的療法——就連藥物與手術亦僅限於控制症狀。若將運動的功效誇大為「斷尾」,不但會令患者抱持錯誤期望,更可能令他們誤以為單靠運動便可取代藥物而自行停藥,最終得不償失。
但我們同時亦須如實說明另一面:運動絕非毫無作用,它反而是目前最具實證支持的非藥物介入手段。一篇大型 Cochrane 網絡 meta-analysis(涵蓋 156 項 RCT、共 7,939 人)指出,舞蹈、水中運動、太極、肌力訓練及物理治療等多種運動,均能改善運動症狀嚴重度與生活質素,惟不同運動的證據確定性由高至極低不等(Ernst et al., 2023)。另一篇針對物理治療的 meta-analysis 亦顯示,舞蹈、北歐式行走、跑步機及策略訓練等,對改善運動症狀與步態具中至大效應,屬於能與藥物及手術互補的症狀管理方式(Radder et al., 2020)。
再者,部分研究更提示運動或有助減慢運動症狀惡化的速度:SPARX phase 2 試驗(Schenkman et al., 2018)安排早期且未服藥的患者進行 6 個月高強度跑步機運動,結果顯示干預「非無效」(nonfutile),患者的運動症狀惡化幅度較小;另一項 Park-in-Shape 雙盲 RCT(van der Kolk et al., 2019)亦發現,患者進行家居有氧運動(踩單車)6 個月後,運動症狀惡化程度同樣較對照組輕微。不過必須強調,上述結果均屬症狀或功能層面的改善,並非治癒,亦未證實能逆轉病程。
運動的正確期望不是「治好柏金遜」,而是「維持功能、延緩失能、減少跌倒、保住自理」——把「有用」誠實地說清楚,比空談「斷尾」更能幫助患者。
相關研究的關鍵數據
香港患者人數與本地醫療界的觀點
根據本地研究估算,全港約有 1.2 萬名柏金遜症患者(引述自香港中文大學醫學院新聞稿)。本地權威醫療機構的口徑同樣強調此症「不可根治、只可控制症狀」——中大相關研究中心亦明言,現時尚未有能有效延緩柏金遜病程的治療方法,醫學界的研究目標仍在於減慢病程,這正好戳破坊間「斷尾或逆轉」的迷思。
在社區層面,本港過去曾有柏金遜症關懷計劃提供社區物理、職業、言語治療及運動課程,反映患者對持續復康的需求尚未獲全面覆蓋。上門物理治療正好填補這項缺口,讓患者能在熟悉的家居環境中,安全並分階段地引入包括雙重任務在內的訓練——由治療師先評估病情期與跌倒風險,再度身設計合適而安全的家居復康方案。
甚麼情況下應尋求註冊物理治療師協助
若患者或家屬留意到以下情況,建議及早尋求具柏金遜臨床經驗的註冊物理治療師,透過上門物理治療進行個人化評估:開始察覺步態轉差、起步困難或出現步態凍結;曾經跌倒或險些跌倒;希望安全地引入雙重任務或運動訓練,卻不知從何入手;正在考慮接受乾針或手術,希望先釐清合理期望;又或者純粹想在家中建立安全、持續的運動習慣。運動種類或許只是其次,持之以恆、維持足夠強度並確保安全才是關鍵——而這一切,最好由治療師按患者的病情期、平衡能力與藥效發揮時間度身設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