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顧痰多的家人，經常會遇到這個情況：痰明明已經帶到喉嚨，但一咳就臉紅、頭暈、疲累，最後整口痰又吞回去。要在不用這麼大力咳的情況下把痰帶上來，臨床上有一種做法稱為「哈氣」，正式名稱是「用力呼氣技術」（forced expiration technique, FET）。
簡單來說，哈氣（FET）＝張開聲門用力呼氣，不必用力咳嗽也能把痰帶上來，減少氣道塌陷與疲勞。證據顯示它短期安全，能幫助選定病人清痰，但不會治好疾病或降低死亡率；氣道清理的整體證據質素偏低（低確定性，Zisi 2022；Lee 2015）。本頁只談哈氣本身——做法、與咳嗽的分別、何時採用哪一種——完整的主動循環呼吸節奏，以及由病人自行操作到機械協助的整條氣道清理階梯，在 氣道清理與拍痰的完整指南 說明。
哈氣是什麼：張開聲門呼氣 vs 閉合聲門用力咳
要理解哈氣，先要理解咳嗽為何令人疲累。一次用力咳，是先吸一大口氣，然後閉合聲門、令胸腔壓力升得很高，再突然爆開——力量大，但每一次都很「燒力」，而且高壓會令柔軟的氣道段一下子塌陷。哈氣就是把這個動作「拆件」：聲門不閉合，由呼氣帶動痰，省力得多。英國胸腔學會的物理治療管理指引，正是把 FET 與主動循環呼吸技術（ACBT）列為成人自主呼吸病人的標準氣道清理方法（Bott 2009）。
- 先吸氣、閉合聲門、爆發式用力
- 瞬間力量大，但容易令氣道塌陷
- 很「燒力」，咳幾下就疲累、頭暈
- 適合痰已到大氣道、想一次過清除
- 吸氣後張開聲門、持續用力呼氣（呵氣）
- 氣道較不易塌陷，痰一段段帶上來
- 較省力，可重複進行而不會很快疲累
- 適合帶動仍在周邊或中段的痰
哈氣為何能減少氣道塌陷與疲勞
背後的道理，與呼氣時氣道哪一段會「撐不住」有關。用力呼氣時，肺內與氣道之間會出現一個「等壓點」——在這一點下游（靠近口部一側）的氣道，外壓大於內壓，容易被壓扁。閉合聲門的爆發式咳嗽，胸腔壓力極高，等壓點附近的氣道更容易一下子塌陷，反而阻住後面的痰。哈氣時聲門張開、壓力沒有那麼極端，等壓點的位置又會隨肺容量高低而上下移動——這個特性，正是下文「分兩種肺容量哈氣」的生理基礎（Bott 2009）。換言之，哈氣並非「力度較小的咳嗽」，而是以一種不會迫塌氣道的方式，把痰一層層帶上來。
這個機理亦解釋了為何「反覆大力咳」對痰多但虛弱的人往往幫倒忙：每一次高壓爆咳，都會令下游氣道再塌陷一次，痰未清除反而更疲累、更氣喘，形成惡性循環。哈氣正是要打斷這個循環——以可以重複、不會迫塌氣道的呼氣，一段段接力把痰推上來，到達大氣道才用一次短促的力量清除。所以它是「配合咳嗽」而非「取代咳嗽」，兩者分工才最有效率（Bott 2009）。
做法：分兩種肺容量哈氣（低容量清周邊、高容量清近端）
哈氣的精髓，在於按痰所在的位置，選擇由哪一個肺容量開始呼氣。由較低肺容量哈氣，較能帶動較周邊（深）的痰；由較高肺容量（吸滿再哈）較能清除近端（大氣道）的痰（Bott 2009；Zisi 2022）。實務步驟如下：
每次哈氣之間，都要穿插一兩下正常放鬆呼吸，不要連續猛哈至頭暈。
- ① 低容量哈氣（把周邊的痰帶上來）—正常吸一口氣（不必吸到最滿），張開口部與喉嚨，像對著鏡面呵氣一樣，持續用力『哈——』出一段中至低的呼氣。連續做兩三次，感覺痰慢慢向上移動。
- ② 感受痰移到哪個位置—當聽到／感到痰已移到大氣道（喉嚨附近有『咯咯』聲、感覺痰能夠鬆動），才準備用高容量哈氣或輕咳排出，不要由頭到尾都大力咳。
- ③ 高容量哈氣或輕咳（清近端痰）—深吸一大口氣，張開聲門用力『哈！』一下，或改為一次受控的輕咳，把已到大氣道的痰排出，用紙巾或膿盤接住。
- ④ 休息再重複—做完一組後穿插放鬆呼吸，休息一會才做下一組，不追求即時大量排痰。這個節奏其實就是主動循環呼吸的一環。
哈氣通常不會單獨進行，而是嵌入主動循環呼吸的節奏之中（呼吸控制→胸廓擴張→哈氣）。若想了解整套循環如何串連、每一步何時轉換，可以參閱 主動循環呼吸技術的做法步驟。
哈氣與咳嗽有何分別、何時採用哪一種
哈氣與咳嗽並非二選一，而是一先一後、各司其職。以下拆解兩者的角色，以及一條不可逾越的安全界線：
| 把痰帶上來的一段 | 採用哈氣。張開聲門、省力、氣道不易塌陷，適合把仍在周邊或中段的痰一段段帶向大氣道，可以重複進行而不會即時疲累（Bott 2009）。 |
| 痰到達大氣道、要清除的一下 | 採用一次受控的輕咳，或高容量哈氣。痰已經到達近端，短促一下便能清除，不必反覆用盡全力咳。 |
| 咳嗽力量太弱的界線 | 當峰值咳嗽流量（peak cough flow, PCF）低於 270 L/min，指引建議使用咳嗽輔助儀器，不應只依靠哈氣或胸肺物理治療（AARC, Strickland 2013）。這是唯一的硬性決策門檻。 |
成效有多大：短期有助清痰，但證據質素偏低
談到「哈氣是否有效」，要分開來看。一方面，含 FET／哈氣的主動循環呼吸，在一份納入十一項研究的系統綜述中，對痰量與肺功能有等同或更佳的短期效果，並能增加咳出痰量、紓緩氣促（Zisi 2022）。在囊性纖維化兒童身上，ACBT 前後咳痰量無統計差異，但痰的性質（容易咳出的程度）有顯著改善，有助清除周邊分泌物（Hristara-Papadopoulou 2007）。
但另一方面，益處主要在於短期，而且技術之間差異有限。在支氣管擴張症的慢速呼氣氣道清理交叉試驗中，各種技術在治療時段內都促進排痰，但治療後二十四小時整體排痰量相近、生活質素改善相若、肺功能沒有變化（Herrero-Cortina 2016）。即使在急性惡化住院期間，「邊步行邊哈氣」與 ACBT 帶來的咳痰量與生活質素改善亦相近（Phillips 2023）。而涵蓋支氣管擴張症氣道清理的 Cochrane 綜述，直接標明整體證據為低質素，可改善咳痰的容易程度、減少氣促與咳嗽、短期增加咳痰量，但未見減少惡化次數，亦沒有不良事件報告（Lee 2015）。
用這麼多篇幅說明「限度」，是因為把話說清楚，家人才不會抱錯期望。哈氣是一種每日都要做、需要耐性、短期輔助清痰的方法，並非一次過清除所有痰，亦不能「斷尾」或治好肺部疾病。明白這一點，反而會做得更持久、更貼合實際——因為家人清楚自己所做的，是讓痰較容易排出、減少咳得疲累。
站得住的正面陳述
- 短期安全，能增加咳出痰量、紓緩氣促（Zisi 2022）
- 改善痰的『易咳出程度』，助清周邊分泌物（Hristara-Papadopoulou 2007）
- 『邊步行邊哈氣』與 ACBT 短期效果相近，是可行選擇（Phillips 2023）
必須承認的限度
- 整體證據質素『低』（Lee 2015）
- 治療後 24 小時排痰、肺功能、生活質素技術間差異有限（Herrero-Cortina 2016）
- 未有證明可治病、降低死亡率或減少感染
哪些人要小心、何時不應只依靠哈氣
哈氣安全、省力，但並非萬能——尤其當「咳嗽無力」是源於肌肉本身沒有力量，只教哈氣並不足夠。以下情況要特別留意：
- 峰值咳嗽流量（PCF）低於 270 L/min，應使用咳嗽輔助儀器，不要只依靠哈氣（Strickland 2013）
- 神經肌肉疾病、呼吸肌明顯無力者，須由醫療團隊評估是否需要進階輔助
- 留意進階排痰儀器並非證據明確：機械式吸氣-呼氣（MI-E）現有證據不足以支持或反對常規使用（Morrow 2013）
- 不要把哈氣當成能『治肺炎』：胸肺物理治療改善肺炎死亡率／治癒率的證據非常不確定（Chen 2022）
- 仍能配合、尚有咳嗽力量而痰多者，哈氣配合主動循環呼吸多數已有幫助
- 在家進行前，先由物理治療師評估咳嗽力量並示範校準
一條不可自行略過的界線。如果家人的咳嗽力量太弱（尤其神經肌肉疾病、PCF 低於 270 L/min），指引建議使用咳嗽輔助，單靠哈氣或胸肺物理治療並不足夠（Strickland 2013）。這類情況需由醫療團隊評估，在家開始進行之前先問清楚。若要比較咳痰機、振動式呼氣正壓等器材，可參閱 振動式呼氣正壓器材的選擇。
上門教哈氣時，最常見的兩種人
上門教哈氣時，物理治療師會先分辨患者是「咳嗽力量不足」還是「不懂放鬆聲門」——後者教哈氣很快見效，前者要先評估是否需要咳嗽輔助，不會一刀切叫患者用力咳。哈氣並非「力度較小的咳嗽」，關鍵是聲門要張開、由呼氣帶動痰而非爆發式咳嗽；因此教學重點放在「呵氣起霧」的感覺，而不是聲量大小。
另一個常見情況，是在家做哈氣容易「做過龍」——連續大力哈至頭暈或不斷咳嗽，反而更疲累。實務上一組做兩三次哈氣，中間穿插正常呼吸（即主動循環呼吸的節奏），痰升到大氣道才輕咳排出，不追求即時大量排痰。Nova Health 的註冊物理治療師做上門物理治療評估時，會評估咳嗽力量、示範哈氣／FET，並教導同住家人在梳化或床邊安全地協助——例如長者出院後（如肺炎、慢阻肺、中風後）痰多但咳嗽無力，便不必大力咳到疲累與頭暈；臥床或行動不便的長者亦可早晚固定做幾組哈氣配合擺位，痰帶上來後用紙巾接住，家人學會協助但不硬拍背。若需要出院後的呼吸復康轉介，可循醫院管理局各聯網胸肺科門診（https://www.ha.org.hk）；公眾呼吸健康資訊亦可參考香港胸肺基金會（The Hong Kong Lung Foundation, https://www.hklf.org.h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