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深水埗一幢唐樓內，一名中風兼有氣管造口的長者剛出院回家，由太太獨力照料。雖然社康護士首次家訪時已教授抽痰技巧，但太太對於導管要「插多深、抽多久」始終缺乏信心。她每次一聽到丈夫喉嚨傳出痰聲便急忙抽吸，往往抽至丈夫滿臉通紅、血氧儀數字急跌才敢停手。她不禁向上門治療師求助：「是否痰聲越大，便要抽得越久、越深？」
事實剛好相反。家居抽痰主要服務氣管造口、插管或因咳嗽無力而無法自行排痰的病人，能安全、短期地協助清除滯留分泌物；然而這只屬特定病人的輔助手段，對降低死亡率等硬指標並無實證支持。操作的核心在於安全：每次抽吸不超過 15 秒、全程監察血氧、動作保持輕柔，並嚴守感染控制原則（AARC 指引，Restrepo et al. 2010）。下文將逐一拆解哪些病人真正需要抽痰、正確操作流程，以及最常出錯的環節。
哪些病人需要在家抽痰
抽痰並非「見痰多就抽」，而是專為無法靠自己咳出分泌物的病人而設。臨床判斷的核心在於病人有否自行清理氣道的能力。美國 AARC 指引明確指出，神經肌肉疾病患者若咳嗽峰流量（peak cough flow ， PCF ）低於 270 L/min ，便應考慮採用咳嗽輔助技術（Strickland et al. 2013）——這項數值是呼吸照護中少數設有明確門檻的硬指標。
| 氣管造口／長期插管 | 因為氣管造了人工開口，繞過了正常的咳嗽反射和纖毛清痰機制，痰液很容易積聚在造口管內外，所以要定期評估需不需要抽痰。 |
| 神經肌肉疾病（如運動神經元病） | 這類病人的呼吸肌和咳嗽肌不夠力，當咳嗽峰流量低過 270 L/min 時，就很難自己排痰，屬於 AARC 指引建議使用咳嗽輔助的群組（Strickland et al. 2013）。 |
| 意識或吞嚥受損 | 如果病人不能有效咳嗽或者保護自己的氣道，痰液和口水就很容易積聚。這類情況必須經過專業評估，才決定用甚麼方法抽痰和隔幾耐抽一次。 |
| 並非人人適用 | 如果病人自己識咳，而且痰又不多，就不應該例行抽痰。抽得太多只會刺激氣道黏膜，增加受損和感染的風險。 |
值得一提的是，除抽痰外尚有一系列呼吸支援方法：徒手拍痰與氣道清理技術屬於另一專業範疇，具體做法可參閱拍痰與氣道清理技術；至於針對咳嗽無力病人的機械式咳嗽輔助（ mechanical insufflation-exsufflation ， MI-E ），則可參考神經肌肉病人的咳嗽輔助專頁。
抽痰的作用與局限
照顧者必須先建立合理期望：抽痰的作用在於安全、短期協助清除滯留分泌物，本身並非治病手段。目前有關呼吸物理治療的臨床證據普遍屬低確定性，若將抽痰宣稱為「可治療肺炎」或「減少入院」，實屬誇大其詞。
有一項系統性回顧研究過徒手過度充氣（manual hyperinflation ）對重症插管及用呼吸機病人的效果，結論是未能證明有實際臨床好處。研究只見到一些不一致的短期生理變化（部分病人的肺順應性和排痰有改善，但急性肺損傷病人就沒有改善），對縮短住院日數、預防呼吸機相關肺炎這些主要結果並沒有作用。雖然相關副作用很少見，但會令心輸出量暫時下跌約 10 至 15% ，不過在臨床上影響不大（Paulus et al. 2012）。
無獨有偶，一項 Cochrane 回顧亦發現，胸肺物理治療對成人肺炎死亡率可能無明顯影響（傳統胸肺物理治療風險比 RR 1.03 ， 95% 信賴區間 0.15 至 7.13 ，涵蓋 2 項試驗共 225 人），不僅證據確定性極低，對治癒率亦大多無明顯效果（Chen et al. 2022）。至於氣道清理技術，另一項 Cochrane 回顧指其應用於穩定期支氣管擴張病人身上屬安全，能增加排痰量並可能改善生活質素，但所有結局均屬低質素證據，對減少病情急性發作次數的影響亦不明確（Lee et al. 2015）。
換言之，抽痰的正確定位是「協助無法自行排痰的病人安全清走痰液」，而非「根治疾病」。只要认清這個定位，照顧者便不會因求好心切而抽得過多、過猛。
AARC 臨床實務指引的五項抽痰安全原則
以下五項並非一般研究數據，而是美國呼吸照護學會（AARC）抽痰臨床實務指引所訂立的安全底線（Restrepo et al. 2010），亦是家居照顧者最需要牢記的操作鐵律：
此外還有另一項關乎血氧的原則：只有當病人出現臨床上明顯的血氧下降時，才考慮在抽痰前預先給氧（pre-oxygenate ），毋須每次例行加氧（Restrepo et al. 2010）。
家居抽痰機正確操作步驟
以下流程以 AARC 安全指標為基礎（Restrepo et al. 2010）。由於不同型號的家用抽痰機在負壓調校及接頭設計上略有差異，實際操作時應以病人家中的機器為準，並依從社康護士或物理治療師親身示範的做法。
- 1檢查器材、洗手戴手套先檢查抽痰機的負壓是不是已經照醫護指示調校好、導管尺碼合不合適，以及集痰瓶乾不乾淨。跟住徹底洗手和戴上清潔手套，全程保持無菌操作的做法。
- 2先讓病人調勻呼吸、量度血氧抽痰前先記低病人平時的血氧讀數。只有當病人的血氧明顯偏低時，才需要照醫護指示預先給氧氣，一般情況下不用每次例行加氧。
- 3輕柔插入至合適深度放入導管時不要按住負壓孔，輕輕將導管放入氣道。過程應該用淺層抽吸，避免將導管插到最底撞到氣管隆突，弄傷黏膜。
- 4一邊退出一邊間歇抽吸，全程不超過 15 秒按住控制孔開始抽吸，一邊轉動導管、一邊往外退，同時做間歇抽吸。由開始施加負壓到完全退出導管，全程必須少過 15 秒，期間要一直望住血氧儀的讀數。
- 5停手、讓病人調勻呼吸、觀察血氧抽完一次之後要馬上停手，讓病人順一順氣。仔細留意他的血氧有沒有回升、面色和呼吸是不是回復順暢，然後才決定需不需要再抽下一次。
- 6清潔導管與器材、記錄痰液抽完痰之後，用清水沖洗抽吸喉管，並照規定洗乾淨集痰瓶。同時要記低痰液的份量、顏色和濃稠度；如果見到痰液變成黃綠色或者帶有血絲，應該盡早通知醫護人員。
抽痰前後的血氧監察與危險警號
在家居抽痰過程中，血氧儀是最關鍵的安全防線。由於抽吸動作會短暫抽走氣道內的氧氣，照顧者每次操作都必須做到「抽前留基線、抽時盯讀數、抽後看回升」。
如果在抽痰期間見到病人面色發紫、血氧急跌、心跳不正常或者痰液帶血，必須馬上停止抽吸、拔出導管，讓病人順一順氣或者照醫護指示給氧氣，並留意血氧有沒有回升。這些情況多數是因為單次抽得太耐，或者動作太急。如果情況反覆出現，應該馬上停手並聯絡社康護士或主診醫護人員，千萬不要勉強繼續抽。
若家中同時備有機械式咳嗽輔助機、氣管造口設備或呼吸機，其參數設定與警報含義應先由專業醫護講解清楚；有關家居呼吸機與氣切照護的詳細原則，可參閱家居呼吸機與氣切照護。
感染控制與器材清潔
氣道是直通肺部的門戶，一旦抽痰器材清潔不善，無異於將細菌反覆送入下呼吸道。AARC 指引特別強調操作時須維持無菌或清潔技術（Restrepo et al. 2010）；在家居環境中，照顧者可按以下清單逐項落實：
- 每次抽痰前後都要徹底洗手，抽痰期間要戴上清潔手套
- 每次抽完痰之後馬上沖洗喉管，並照醫護指示定期更換抽痰導管
- 定時倒掉、洗乾淨和消毒集痰瓶，千萬不要將痰液留過夜
- 用來沖洗抽痰喉管的水和呼吸機的濕化水，都要照指示更換，千萬不要重用髒水
- 平時要留意痰液的顏色和氣味，一旦變成黃綠色或者帶血，就要馬上通知醫護人員
- 千萬不要為求方便而重用一次性導管，亦不可以用同一條導管輪流抽口腔和人工氣道
照顧者常犯錯誤與上門培訓重點
物理治療師上門評估時，最常見的問題並非照顧者不懂開關機器，而是「抽得太密、抽得太深」。因此，上門培訓的第一課往往是「減少不必要抽吸」——教導家屬辨識真正需要抽痰的臨床訊號，戒除一聽到少許痰聲便急於動手的習慣。
曾有一個真實個案：沙田一名運動神經元病患者在家中使用抽痰機，外傭在夜間抽痰後未有徹底清洗導管與集痰瓶，短短數日內病人的痰液便變得黃稠。物理治療師上門後重新整頓感染控制流程，規定每次用後必須沖洗管路、每日按指示更換導管及定時消毒集痰瓶，同時教導家人辨識「痰液變色即代表要通知醫護」的警號——這正是將抽痰做得安全、而非盲目多抽的關鍵。
抽痰以外的排痰方法
抽痰只是分泌物管理的其中一環，絕非唯一方法。面對咳嗽無力的病人，臨床上還有拍痰、氣道清理技術及咳嗽輔助等方法互相配合。不過我們同樣要客觀看待現有醫學證據：針對神經肌肉病人的機械式吸吹咳嗽輔助（MI-E ），目前「證據不足以支持或反對使用」（涵蓋 5 項試驗共 105 人，全屬短期研究，且缺乏死亡率與生活質素數據；Morrow et al. 2013）；至於一般氣道清理技術，指引亦不建議常規用於慢阻肺病患者（Strickland et al. 2013）。
若想了解上門呼吸物理治療如何為家屬提供系統化的技術培訓與後續跟進，可參閱香港照顧者上門呼吸復康培訓；如需全面了解各項呼吸治療技術及適用對象，則可返回上門胸肺科物理治療總覽頁按需要選讀。
甚麼時候需要物理治療師幫忙
假如家人剛帶著氣管造口或抽痰機出院回家，照顧者對導管「插多深、抽多久」毫無把握，又或每次抽痰時病人總反覆出現血氧急跌、痰液轉為黃綠色甚至帶血，便應考慮安排專業人員上門評估。在公營醫療體系方面，醫院管理局的社康護理服務（Community Nursing Service ）可經由公立醫院主診醫生或出院部門轉介，安排社康護士上門提供氣管造口護理、抽痰及照顧者技術指導（查詢可聯絡原診治醫院或致電醫管局熱線 2300 6555 ，亦可在 www.ha.org.hk 瀏覽社區醫療服務欄目）。此外，照顧者亦可隨時致電社會福利署的「照顧者支援專線」182 183 ，查詢暫託喘息及社區支援服務。至於私營支援方面，Nova Health 的註冊物理治療師在提供上門物理治療服務時，會直接使用病人家中的抽痰機實地示範間歇抽吸技巧與血氧監察要點，並為家屬印製廣東話操作步驟卡張貼於床頭，確保非專業照顧者即使在深夜獨自操作，依然能夠按部就班、安全完成整個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