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睡夢中突然揮拳、踢腳、大叫，甚至跌下床或撞傷枕邊人，不少人的第一反應都以為只是發了一場異常逼真的惡夢。然而，在部分人身上，這種夜間「演夢」行為其實是醫學界極為重視的腦退化前驅信號：快速動眼期睡眠行為障礙（REM sleep behaviour disorder，RBD）。本頁為柏金遜非運動先兆總覽的深入剖析版，集中探討 RBD 這項早期警號：究竟它與正常發夢及夢遊有何分別、為何會成為柏金遜症或路易體失智「早 10 至 20 年出現的警號」、轉化風險的真實統計數據、何時應求醫接受睡眠檢查，以及最切身實用的一環——如何佈置安全的睡眠環境。
先釐清角色定位：RBD 的診斷和治療屬於腦神經科或睡眠專科醫生的範疇，不能單靠自我檢測或看網上資料來判斷。Nova Health 是上門復康及護理團隊，我們的工作是協助改善睡房環境安全（防止跌落床或撞傷枕邊人），並在患者確診柏金遜症後幫他們維持身體功能，我們並不會作醫療診斷。本頁的內容是為了幫讀者了解甚麼時候應該求醫，並不能取代醫生的專業意見。
何謂「睡眠中拳打腳踢」？認識 RBD
常人進入發夢最頻繁的「快速動眼期（REM）」睡眠時，身體會自動啟動「肌肉鬆弛（atonia）」機制，猶如將四肢暫時「上鎖」，因此即使夢境情節再激烈，身體也不會真正郁動。RBD 的核心問題，正在於這套鬆弛機制失靈：由於肌肉未被「鎖住」，患者便會跟隨夢境內容「真人演出」——夢見打鬥便揮拳，夢見逃跑便踢腿蹬腳，同時伴隨大叫或講夢話，動作劇烈得足以令人跌下床，或誤傷同床伴侶。
RBD 並非罕見疾病，但亦非普遍現象：一般人口的推算患病率約為 0.5%，通常在 60 至 70 歲發病，當中以年長男性居多（StatPearls 2024）。醫學界關注的重點，並不在於「拳打腳踢」的動作有多駭人，而是這類「演夢」行為往往反映了腦內特定的神經退化過程。
RBD 與一般發夢及夢遊的分別
睡眠不安穩或半夜手腳抽動，並不等同患上 RBD。要準確分辨，可從「身體理應能否活動」、「在夜間哪個時段發生」及「醒後有否記憶」三方面入手：
- 在快速動眼期（REM）發生——肌肉本應鬆弛卻沒有鬆弛，於是把夢境「演出來」
- 多見於後半夜（REM 較頻密的時段）
- 動作與夢境內容一致：揮拳、踢腿、喊叫，可跌下床或撞傷床伴
- 叫得醒，醒來通常能說出夢境內容
- 正常發夢：身體肌肉鬆弛如同「鎖住」，夢境再激烈手腳也不會真的活動
- 夢遊多見於前半夜的深層睡眠（非 REM）
- 夢遊時可起身走動，但動作較「機械」，未必對應夢境
- 夢遊叫不醒，醒來多數一片空白
因此，平時偶爾發惡夢、講夢話或者睡覺時腳部抽動，絕大多數都與 RBD 無關，不需要過分擔心。真正需要求醫跟進的，是持續、反覆出現、帶有暴力動作，而且已經弄傷自己或枕邊人的演夢行為。最終的診斷必須由醫生（有需要時配合睡眠檢查）決定，不要只看文章就自己判斷。
RBD 與柏金遜症及路易體失智的關係
柏金遜症、路易體失智（DLB）與多系統萎縮症（MSA），三者同屬「α-突觸核蛋白病（synucleinopathy）」這類神經退化疾病，病理上均與一種名為「α-突觸核蛋白」的異常蛋白質在神經細胞內積聚有關。負責控制 REM 期肌肉鬆弛的腦幹核團，往往是整個退化過程中最早受波及的部位之一。換言之，當「鎖住肌肉」的機制失效並出現演夢行為，可能反映退化過程已在腦幹悄然展開；至於負責控制運動功能的黑質，往往要到多年後嚴重受損，才會浮現「震、慢、硬」等典型症狀。
當手開始震顫，腦內的退化其實已經走了一段不短的路。RBD，就是這段「未出現震顫之前」其中一個最特異、最值得留意的線索。
iRBD 演變成柏金遜症或失智症的研究數據
找不到明顯其他成因的 RBD，醫學上稱為「特發性／孤立性 RBD（idiopathic / isolated RBD，iRBD）」。近年多項大型前瞻性研究已反覆印證其轉化風險，數據一致顯示「轉化比例高」，但同時亦反映過程「需時漫長，且因人而異」。
讀者應如何解讀這些數據？第一，患病時間愈長，轉化比例愈高，意味 RBD 並非「一次性」風險，而是需要長期跟進監察的狀態。第二，個人風險受多項因素左右：另一項多中心研究（Postuma 2015）已證實，年齡較大、有阿茲海默症家族史、出現輕微運動徵狀（如寒背、輕微震顫）或自主神經功能障礙等，均屬預測轉化的指標。第三，亦是最關鍵的一點：上述數據僅屬群體統計，絕不代表每個個案最終都必然發病，研究中亦不乏追蹤多年仍未轉化的例子。
常見迷思：睡得差是否等於患上柏金遜症
絕對不是。以下幾點必須釐清，以免讀者閱後徒添不必要的焦慮：
- 平時偶爾發惡夢、講夢話、腳部抽搐或者睡得不好，絕大多數都與 RBD 和柏金遜症無關，不需要因此驚慌。
- 研究文獻提到的「高轉化比例」，是針對已經由睡眠檢查確診為 iRBD 的患者。如果沒有經過檢查確診，不要只因為睡覺時有動作，就當自己是 iRBD 並套用這些風險數據。
- 睡覺時做出夢境動作，也可能是由睡眠窒息症、正在接受的其他治療或其他原因引起。這些情況未必屬於退化性 RBD，需要由醫生檢查分辨。
- 只有持續、反覆出現、動作激烈，甚至已經弄傷自己或枕邊人的演夢情況，才需要求醫評估，並不是所有睡得不好的人都有問題。
醫學爭議與不確定性：即使確診了 iRBD，目前醫學界還沒有任何已證實的方法，可以阻止或逆轉它日後演變成其他退化疾病，相關研究仍在進行中。因此，確診的意義在於「知道需要定期監察，並提早做好睡眠安全措施」，而不是「即時改變疾病發展」。把 RBD 當作「一定會患上柏金遜症」，或者完全不理會它，都不符合事實。
香港本地研究：家族遺傳風險與公眾認知情況
這個醫學課題在本港有極具份量的本地研究支持。香港中文大學醫學院（榮潤國、莫仲棠、林少萍、張繼輝研究團隊）於 2019 年在《Annals of Neurology》發表全球首項 RBD 家庭研究，發現 RBD 患者的直系親屬患上柏金遜症及腦退化疾病的風險，較一般家庭高出 3 至 6 倍；研究團隊同時指出，約九成 RBD 患者會在 5 至 15 年後出現柏金遜症或其他腦退化症狀，若能追蹤便秘等早期病徵，有望提早約 20 年介入。（註：此段引述香港中文大學醫學院 2019 年新聞稿內容，原研究刊載於《Annals of Neurology》。）
大眾對病徵的認知不足同樣明顯。香港大學護理學院於 2023 年進行的調查顯示，近七成港人忽視柏金遜症的四大非運動先兆（發夢時拳打腳踢、便秘、抑鬱、失去嗅覺），當中僅約 17% 知道「演夢行為」與柏金遜症有關。本港傳媒亦曾推算，全港柏金遜症患者超過 1.2 萬人，70 歲以上長者約每 30 人便有 1 人患病。這種「先兆人人見過，卻鮮有人知悉其背後意義」的落差，正是本頁希望填補的空白——認識 RBD 並非為了製造恐慌，而是讓家屬懂得在適當時候採取行動。
甚麼情況下應該求醫及接受睡眠檢查
偶爾發一次惡夢當然無須急於求診；但若出現以下情況，便應認真考慮透過家庭醫生轉介至腦神經科或睡眠專科作詳細評估：
- 經常在睡夢中揮拳、踢腳或大叫，而且這些動作與當時的夢境內容一致。
- 曾經因為睡覺時的激烈動作而跌落床、撞傷自己，或者打傷同床的伴侶。
- 同床伴侶看到患者在睡覺時做出夢境動作，而患者醒來後通常也清楚記得發過甚麼夢。
- 除了演夢行為之外，同時出現其他柏金遜先兆，例如長期便秘、嗅覺減退、情緒持續低落、輕微手震或動作變慢。
- 家人曾患柏金遜症或腦退化疾病，而自己又出現上述情況。
睡眠質素差，不一定只是普通失眠。睡夢中做出激烈動作的情況，需要由醫生評估才能找出原因，不要自己處理。求醫時可以先看家庭醫生，講清楚情況，再由醫生轉介到腦神經科或睡眠專科跟進。
RBD 的確診程序：多導睡眠圖（video-PSG）
確診 RBD 的「黃金標準」，是在睡眠檢查室進行多導睡眠圖（polysomnography，video-PSG）檢查，期間會同步記錄腦電波、眼球轉動及肌肉張力，並全程錄影。根據國際睡眠疾病分類（ICSD-3）的診斷標準，確診關鍵在於在快速動眼期觀察到「缺乏正常肌肉鬆弛（REM sleep without atonia，RWA）」並伴隨演夢行為，同時排除睡眠窒息症等其他可解釋相關症狀的睡眠障礙（StatPearls 2024）。
- 1求診家庭醫生向醫生詳細說明夜晚出現動作的次數、嚴重程度、有沒有試過受傷，以及有沒有其他先兆和家族病史。
- 2轉介神經科／睡眠科由專科醫生進行臨床評估，決定是否需要安排進一步的檢查。
- 3多導睡眠圖（video-PSG）在睡眠檢查室睡一晚，期間會同步記錄腦電波、眼球轉動和肌肉張力，並全程錄影。這可以確認患者在 REM 期是否缺乏正常的肌肉鬆弛（RWA），同時排除其他睡眠問題。
- 4確診後長期監察由腦神經科定期跟進並監察早期柏金遜或失智徵狀，按需要處理症狀及安排復康訓練。
在香港，video-PSG 檢查主要在公立醫院的睡眠檢查室或私家睡眠中心進行。這項檢查除了用來確認是不是 RBD 之外，也可以排除其他可以治療的睡眠問題。因此，就算最後結果不是 RBD，做檢查也有它的作用。
如何佈置安全的睡眠環境以防受傷
不論最終診斷結果如何，改善睡眠環境安全都是最實際、且能即時做起的一步。國際指引（AASM 2023）亦將「維持安全睡眠環境以防夜間受傷」列為處理 RBD 的核心重點。在輪候求診期間，家屬可先採取以下保護措施：
| 移走危險物 | 先把床邊的利器、硬物和容易弄傷人的物品收起。把床頭櫃的尖角包上軟墊，並把傢俬移開，不要放得太貼近床邊。 |
| 緩衝跌傷 | 在床邊的地上鋪軟墊或床褥。另外也可以考慮改用矮床，或者直接把床褥放在地上，這樣萬一跌落床也可以減輕撞擊力。 |
| 保護床伴 | 如果動作太激烈或者經常打傷枕邊人，可以考慮暫時分床睡，或者在兩個人中間放枕頭、在床邊加裝護欄作為緩衝。 |
| 封好出口 | 睡覺前鎖好睡房的窗門，以免患者在夜晚做出大動作時，意外走到危險的位置。 |
必須表明：以上做法都只是「預防受傷」的保護措施，並不能取代醫生的診斷和治療。Nova Health 的上門團隊可以幫忙評估睡房環境安全並提供改裝建議，但疾病的診斷和治療始終要由醫生負責。
RBD 的醫療處理概覽
首先必須道出最關鍵的醫學現實：目前尚未有任何方法獲證實能阻止或逆轉 RBD 日後演變成柏金遜症。現時醫學上的治療目標，主要是「控制症狀、減少夜間暴力動作及受傷風險」，而非改變疾病進程。美國睡眠醫學會於 2023 年發表的臨床指引（Howell 2023）中，針對成人孤立性 RBD（isolated RBD）提出的所有建議，均屬條件式（conditional）級別，意味現有證據強度有限，必須由醫生按個別患者情況衡量利弊。
簡單來說，目前還沒有一套適合所有人的標準治療方案。現階段較實際的做法，是把醫療問題交給醫生處理，在家中做好睡房安全措施，並由腦神經科醫生定期跟進，一旦出現早期柏金遜徵狀便盡早處理。
Nova Health 提供的支援服務
歸根究柢，RBD 的診斷與治療屬於醫生的專業範疇。Nova Health 提供上門物理治療及護理服務，可從旁協助的，是醫療診斷以外同樣切身實用的環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