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少中風病人或家屬曾在網上搜尋「高壓氧治療 中風 成效」。香港有多間商業高壓氧中心，公立醫院亦設有高壓氧艙，坊間宣傳常把「中風後遺症／腦中風」列為適應症。病人看到宣傳，自然想知道：究竟是否真的有效？可是現時搜尋到的大多是診所宣傳頁，很少有文章仔細分析背後的證據。
本文從物理治療師角度，分析高壓氧治療（Hyperbaric Oxygen Therapy，HBOT）對中風的證據強度。原理是否合理，與臨床上有沒有實證，是兩件事。以下分開「急性期」與「慢性／後遺症期」說明，並列出病人與家屬分辨宣傳與事實的方法。
重點：對於急性缺血性中風，最高層級的醫學研究一致顯示高壓氧治療（HBOT）沒有明顯幫助；至於慢性期中風，目前只有設計不夠嚴謹的初步研究結果。因此，高壓氧治療目前屬於「未經證實的輔助療法」。患者了解清楚後可以嘗試，但不應該用它來取代或延誤有充分證據支持的主動式中風物理治療。
理論上合理與臨床上實際有效的分別
HBOT 的原理聽來相當合理：病人在加壓艙內呼吸接近純氧，血漿溶氧量大幅增加，理論上可為缺血、缺氧的腦組織提供更多氧氣，減少神經損傷。但理論可信，不代表臨床有效。醫學史上有不少「機制說得通，做了 RCT 才發現無效」的例子。判斷療法是否有效，唯一可靠的方法是用隨機對照試驗（RCT）及其匯總證據驗證，而不是靠原理推論或診所個案。
列為「適應症」不等於「有研究證實有效」。有些診所宣傳時把中風列為高壓氧的適應症，通常只是根據背後的生理原理或者個別例子，不代表已經通過了高層級的臨床研究驗證。下面我們會看看實際的研究數據。
急性中風使用高壓氧的臨床研究結果
就急性缺血性中風而言，現有最高層級的證據，即系統性回顧與 meta-analysis，結論相當一致。
Cochrane 2014 年的系統性回顧（Bennett et al. 2014）匯總了 11 個 RCT、共 705 名病人，結論是沒有充分證據顯示 HBOT 能改善急性缺血性中風的臨床結局，死亡率亦無顯著差異，因此不支持常規使用。作者亦審慎指出，未能完全排除潛在效益。
近年的證據沒有推翻這個結論。BMC Neurology 2024 年的一篇 meta-analysis（Li et al. 2024）匯總了 8 個 RCT、493 名病人，結果如下：
無論看神經功能缺損（NIHSS）、日常生活自理能力（Barthel）還是死亡率，急性期 HBOT 都未見統計學上的顯著得益。
指引立場一致。美國心臟協會／美國中風協會（AHA／ASA）2019 年急性缺血性中風管理指引（Powers et al. 2019）將 HBOT 列為 Class III，只建議在臨床試驗框架內或腦氣栓（cerebral air embolism）病例中使用，不建議常規臨床使用。
Class III 是甚麼意思？在 AHA／ASA 的建議分級中，Class III 代表「不建議／無益處」，即現有證據不支持在一般急性中風病人身上常規使用。腦氣栓的情況不同（HBOT 在該適應症有其角色），不屬本文討論的缺血性中風復康範圍。
慢性期中風使用高壓氧的研究證據
不少診所宣傳的對象，其實是慢性期（中風後數個月、後遺症階段）病人，而這個階段的證據更加薄弱。
最常被引用的，是 Efrati 等人 2013 年發表於《PLoS One》的一個 RCT（Efrati et al. 2013）。研究招募中風後 6 至 36 個月的病人，結果顯示 40 節 HBOT 後神經功能有改善，表面上支持 HBOT。但細看方法學，限制相當大：
這項試驗在研究設計上的限制
- 參加人數少，只有 59 人納入分析
- 沒有設立假治療（sham）作對照，病人知道自己有沒有接受高壓氧治療
- 研究採用了等候名單（waitlist）／交叉（crossover）設計，而不是分組同時進行的盲法對照測試
- 因為沒有採用盲法設計，很難排除病人因為心理期望而覺得有進步
怎樣理解這項研究的結果
- 這屬於一項用來「提出初步假設」（hypothesis-generating）的研究
- 結果只是說明這個方向值得再做更嚴謹的研究，而不是已經證實了有效
- 單靠一項小型試驗，並不能當作最終的定論
- 不能單憑這項研究，就斷定「高壓氧治療（HBOT）對慢性中風有效」
慢性期 HBOT 目前連一個方法學紮實的確證性 RCT 都沒有，現有訊號只屬初步，需要更嚴謹的研究驗證。把它當作「已證實有效」來推銷，是過度演繹。
急性期與慢性期的研究證據強度比較
- 證據量最多：Cochrane 11 RCT／705 人、BMC 8 RCT／493 人
- 結論一致：NIHSS、Barthel、死亡率均無顯著改善
- AHA／ASA 2019 列 Class III（不建議常規使用）
- 例外：腦氣栓屬另一 indication，非復康用途
- 證據量極少：常被引用者僅 Efrati 2013 一個小型試驗
- 方法學薄弱：59 人、無 sham、未盲、waitlist 設計
- 性質：假說生成，非療效確證
- 現況：未有方法學紮實的確證性 RCT
不同中風階段的高壓氧研究證據情況
「HBOT 對中風無效」不能一概而論。證據強度隨階段而不同，最無把握、最容易被宣傳放大的，是慢性後遺症期。分清楚這一點，才能理性判斷。
| 急性缺血性中風 | 這個階段的研究數據最充足，結果也很一致。綜合多項隨機對照試驗（RCT）之後，都顯示高壓氧沒有明顯幫助。所以對這個階段的結論比較有把握：並不是「還不知道有沒有效」，而是「已經有不少研究指出沒有明顯好處」。 |
| 亞急性期 | 證據強度介乎急性期與慢性期之間。直接研究這個階段的高質素試驗本來就很少，很難下一個肯定的結論，通常要靠急性期和慢性期的研究結果來間接推論。 |
| 慢性／後遺症期 | 這個階段的證據最薄弱、最沒有把握。準確來說，這不是「已經證實無效」，而是「還沒有設計嚴謹的研究可以給出定論」。市面上很多診所的宣傳，往往就是針對這個「還未確定」的空間。 |
「未證實有效」和「已證實無效」是兩件不同的事。慢性期中風屬於前者：目前的研究數據很薄弱，還沒有嚴謹的試驗確認療效，所以準確的說法是「還不知道有沒有效」，而不是「一定無效」。不過，「還不知道」並不等於值得花費大量金錢和寶貴的康復時間去博一博。面對這種情況，合理的做法是要求對方拿出高層級的醫學證據，而不是接受「既然未證明無效，即是可能有效」這種說法。
香港私營高壓氧艙的一般療程安排
病人查找資料時，往往難以弄清「一個療程」實際要投入多少。以下屬一般實務資訊（並非醫療建議，亦非任何中心的正式報價），實際安排與收費因中心、艙型（單人艙／多人艙）及醫療監察程度而異，應以所諮詢中心提供的資料為準。
| 艙壓（治療壓力） | 高壓氧的壓力通常用「絕對大氣壓（ATA）」來表示。處理慢性病症時，設定一般會高過 1 個大氣壓，屬於「高壓」範圍。具體用幾多壓力，是由中心按照療程方案和病症來決定，病人不能自己揀；而且壓力調得越高，安全監察的要求通常亦越嚴格。 |
| 每節時間 | 每一節療程通常包括加壓、在穩定壓力下吸氧，以及減壓幾個步驟，單是留在艙裏面的時間一般都要幾小時。如果再加上出入氧艙、換衣服和做簡單評估等準備工夫，每次去中心要預留的時間會比實際吸氧的時間更長。 |
| 療程節數如何計算 | 高壓氧通常不是做一兩次就完成，而是按「一個療程有幾多節」來計算。慢性期的個案一般要做好多節，需要每日或者隔日去做一次，分幾個星期完成。實際要做幾多節，要看中心的方案和病人的反應，並沒有統一的標準。 |
| 費用考量 | 私營中心的收費一般按「每一節」或者「整個療程套餐」來計算。考慮時不要只看單一節的價錢，而是要計算「總節數乘以單節收費」的總開支，加起來往往是一筆不少的費用。不同中心的收費可以相差很遠，建議直接向中心查詢，並要求提供清楚的書面收費表。 |
決定參加療程前，先問清楚三件事：① 整個療程總共有幾多節、預計幾耐做完；② 收費是逐節計還是按套餐計，另外還有沒有醫生評估費、監察費等其他收費；③ 如果中途想停，費用會怎樣計算。把「總節數、每節收費、每次連同出入交通所需的時間」全部加起來考慮，才能計出實際要花費的時間和金錢。
物理治療師如何看待時間與金錢的取捨
我們不是全盤否定 HBOT。個別病人在知情並了解證據限制下，可以嘗試。但作為物理治療師，我們需要指出一個容易被忽略的機會成本（以下屬一般資訊，非個別醫療建議）。
慢性病人一個 HBOT 療程，坊間常見需要約 20 至 30 節、每節 2 至 3 小時。時間與金錢都是有限的資源。問題不在「HBOT 有沒有害」，而在於：同一份時間投放在已證實有效的高強度、任務導向訓練上，回報會否更高？
最大的風險不是高壓氧（HBOT）本身，而是「耽誤了時間」。如果病人因為要頻密去做高壓氧，而減少了做物理治療的時間，甚至錯過了腦部重組最活躍的康復黃金期，損失的就不只是金錢，還可能白白浪費了恢復身體功能的寶貴時機。
衡量「付出成本」與「研究證據」的方法
病人與家屬作決定時，不一定要讀懂 meta-analysis，可以用一個直觀的「回報比」框架衡量：任何付出都可分成兩邊看，一邊是「要投入多少（時間、金錢、精力）」，另一邊是「證據支持的預期回報有多紮實」。以下屬一般思考工具，非個別醫療建議。
需要付出的成本
- 金錢方面：要用「總節數乘以單節收費」，去計算整個療程的總開支
- 時間方面：每一節要在艙內留幾小時，而且要分幾個星期做好多節
- 體力與行程方面：要經常來回中心，可能會佔用了做其他復康訓練的時間
- 機會成本方面：花在同樣的時間和金錢，原本可以用來做已經證實有效的訓練
研究證據支持的回報
- 急性期中風：高層級的研究結果一致，看不出有明顯幫助
- 慢性期中風：目前只有很初步的數據，還沒有嚴謹的研究確認有效
- 因此，期望高壓氧帶來的康復回報，目前只是建基於薄弱或者未知的證據之上
- 相比之下，主動式復康訓練的效果，就有充足的醫學研究支持
把付出和回報放在一起比較：做高壓氧治療（HBOT），特別是在慢性期，往往是「要付出很多時間和金錢，但背後的研究證據卻很薄弱或者未知」。相反，如果把同樣的時間和金錢花在主動式物理治療上，雖然同樣要付出努力，但康復效果是有充足研究支持的。這不是說完全不能嘗試高壓氧。不過當時間和預算有限時，合理的做法是先確保有研究支持的物理治療不受影響，了解清楚之後，再考慮要不要額外嘗試其他療法。
有充分實證基礎的，是主動式中風物理治療：把握黃金期的神經可塑性訓練、針對性肌力訓練與動作再學習，以及足量、高重複的任務導向練習。黃金期背後的神經科學，可參考中風康復理論；慢性期病人應如何分配時間、可做哪些家居運動，可參考復康時間軸與黃金期家居復康運動指南。進食、穿衣等日常功能的恢復屬職業治療範疇，可參考中風職業治療。
評估各類輔助療法的標準
坊間的中風輔助療法種類繁多（HBOT、針灸等）。與其逐一爭論，不如用同一套客觀標準評估。判斷準則不在宣傳是否吸引，而在以下三點：
- 這項療法引用的是哪一級的醫學證據？是國際指引和 Cochrane 回顧，還是只得幾個病例報告（case series）或者診所自己的數據？
- 這項療法會不會取代了有研究支持的主動式訓練？記住，輔助療法並不能代替主動練習。
- 這項療法會不會令病人減少了做物理治療的時間，結果耽誤了腦部神經重組的黃金期？
用這把尺衡量，針灸與 HBOT 一樣，應以「有否取代主動訓練／有否延誤黃金期」判斷，而非只看宣傳（針灸的證據評估另文處理；中藥補品不在本文討論範圍）。
病人與家屬在決定前可以問的三個問題
病人或家人如正考慮 HBOT，諮詢診所前可先準備以下三個問題，用來分辨「循證」與「行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