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風復康往往集中處理「能否活動」,即肌肉力量與動作。另一個同樣重要的問題卻常被忽略:不少患者感覺不到自己的手腳在空間中的位置。這就是本體感覺缺損。它不像「無力」般一眼看得出,但會令動作笨拙,患者要靠視覺確認才能移動,學新動作也特別慢,直接拖慢整個動作恢復。
本文只從物理治療的動作控制角度,說明本體感覺是甚麼、中風為何會損害它、物理治療師如何在床邊評估,以及循證的關節位置覺再教育訓練原則。本頁集中討論本體感覺(深感覺)與動作的關係;觸覺、溫痛覺等淺感覺的整體再教育,請先閱讀 中風感覺再教育總覽。
本體感覺與觸覺的分別
感覺系統大致分兩層。淺感覺指皮膚的觸覺、痛覺和溫覺;深感覺(本體感覺)來自肌肉、肌腱與關節的感受器,讓大腦知道肢體在何處、關節屈曲多少、正向哪個方向移動。本體感覺可再細分為兩個分支:
中風若損害感覺皮質、丘腦,或上行的感覺傳導束,深感覺回饋便會中斷或減弱。本體覺缺損可以獨立於肌力問題而存在:部分患者肌力尚可,卻因為「接收不到位置回饋」而動作不準。這也是它常被「無力」掩蓋而漏診的原因。
打個比喻:肌肉就像汽車的引擎,本體感覺就像儀錶板和感應器。就算引擎有力,如果儀錶板熄了、感應器壞了,也很難揸得準、揸得安全。有本體覺缺損的患者,情況就像這樣。
本體感覺缺損的普遍程度
本體覺缺損並不少見。按評估方法不同,受影響上肢約三至六成人有不同程度的本體覺缺損。Rand 2018 的慢性中風世代研究中,102 人中有 31 人(約三成)有本體感覺缺損,缺損嚴重度與運動能力、手部靈巧、患手日常使用量及日常活動獨立性均呈顯著負相關,即本體覺愈差,動作功能與獨立性愈差(Rand, 2018)。
這些數字說明,本體覺缺損不是次要問題,而是與動作恢復和日常獨立性密切相關的重要變數。只做肌力訓練而忽略感覺,恢復往往停在「有力但用不順」的階段。
本體感覺缺損如何影響動作控制
動作控制是一個閉環(closed loop):大腦發出動作指令 → 肢體移動 → 本體感覺把肢體「實際移到哪個位置」回報大腦 → 大腦即時校正下一步。本體覺缺損會令這個回饋環節中斷或減弱,因而出現幾個典型後果:
對做動作的影響
- 依賴視覺(visual dependence):做動作時要一直用眼盯着,視線一移開,動作就會走樣
- 動作又慢又不準:因為不能即時感覺到位置偏差,要不斷修正,做起事來很慢
- 在黑暗環境或者同時做幾件事時會特別吃力,因為不能靠眼睛看着,就更難控制手腳
對重新學動作的影響
- 重新學習動作(motor relearning)的能力會下降,因為學新動作需要靠感覺回饋
- 很難建立穩定的動作記憶,令練習效果大打折扣
- 容易養成用好手代替或者借力的習慣,反而阻礙了患側恢復
感覺輸入是動作輸出的基礎。本體覺再教育的目的,是把被中風削弱的「感覺→動作」連結重新接駁,讓患者不再只靠眼睛代償,而是恢復內在的位置感。
怎樣評估是無力還是感覺缺損
純無力與感覺缺損的處理方向不同,所以訓練前要先評估。物理治療師常用以下床邊測試,並會量化嚴重度作為訓練依據:
感覺評估應該由專業人員來做。測試本體覺時,患者要閉上眼,不能靠視覺幫忙,而且要按標準方法做,結果才準確。如果在家裏自己試,很容易因為偷看或者每次做法不同而搞錯結果。正式的評估和分級,應該交由物理治療師負責。
本體感覺的訓練原則
本體感覺可以重新訓練。系統綜述(Aman 2015)證實,本體感覺訓練能同時改善本體覺與動作功能,效果最佳的形式是結合被動與主動動作,並配合視覺回饋。「主動為主+感覺回饋」的再教育原則,正是以此為依據。具體原則如下:
這套原則上下肢皆適用。上肢方面,體感覺再教育的介入效應量約 0.3–2.2(平均約 0.85),多數本體覺與觸覺領域的效應量大於 0.5,並見手臂使用趨向改善(Turville 2019)。下肢方面,感覺再教育的系統綜述/薈萃分析亦支持它能改善下肢感覺及相關的平衡與步行功能(Chia 2019)。至於「分辨質地、重量、形狀」的觸覺辨識訓練,分級做法見觸覺辨識訓練。
- 目標:手部位置感、抓握與操作的精準度
- 帶動手臂的日常使用量(Turville 2019)
- 整體上肢策略見上肢復康總覽
- 目標:足踝與膝關節位置感、支撐期穩定
- 改善平衡與步行相關功能(Chia 2019)
- 步態整體訓練見步態重整切面
按部位閱讀相關頁面:上肢見 中風上肢復康總覽(其中 鏡像治療也是以視覺推動感覺—動作重塑的相關技術);下肢與步態見 中風步態重整。
下肢本體覺與站立平衡的關係
下肢本體覺是平衡的主要回饋來源之一。足踝和膝關節的位置與移動訊號,讓身體在站立和步行時不斷微調重心。這些回饋減弱後,患者更容易站立不穩、步態不準、依賴視覺維持平衡,在燈光昏暗或地面不平時尤其危險。
本頁只解釋「本體覺缺損如何造成平衡問題」。完整的平衡評估、跌倒風險分級與防跌策略屬另一課題,詳見 中風平衡與跌倒。非中風長者的一般防跌需要,可參考 平衡與防跌訓練。
本頁內容與其他專科的分工
本體感覺缺損涉及多個復康範疇。為免混淆,本頁只談物理治療的動作控制角度。以下相關但不同的範疇,請按需要參閱對應頁面:
本頁涵蓋的物理治療範圍
- 關節位置覺和運動覺受損的原因與影響
- 床邊感覺評估和分級方法
- 本體覺再教育的訓練原則,即怎樣重新連起感覺與動作
交由其他專科處理的範圍
- 空間忽略(neglect)、辨認物件和認知問題,交由中風職業治療處理
- 將感覺應用到日常自理(ADL)等生活技能,交由中風職業治療處理
- 整體的平衡評估和防跌方案,請看中風平衡與跌倒專頁
空間忽略、日常生活功能應用(ADL)與認知層面屬職能治療範疇,與本頁的「感覺—動作」訓練互相補足,宜配合進行,詳見 中風職能治療。
- 如果覺得患者明明有力,但用得不順,或者要盯着看才郁到,可以主動提出評估深層感覺
- 訓練要以患者自己做動作為主,配合眼睛觀察和感覺辨識,由淺入深練習
- 手和腳都可以做本體覺再教育,並將恢復的感覺用到日常動作上
- 只顧着練肌肉力量,完全不理會感覺問題,令康復進度停滯不前
- 以為單靠這一頁的訓練,就可以解決空間忽略、日常自理或者跌倒問題
在家自我測試與練習關節位置配對
評估與分級由物理治療師負責。正式評估之後,治療師通常會教患者一套可在家每日重複的關節位置配對自測與訓練,用來觀察本體覺有否改善,同時重新練好「感覺—動作」連結。以下是家居版本的一般做法(practice-consensus,非取代專業評估),宜先請治療師示範一次,確認安全後才自行練習。
訓練的核心設計是分「遮眼」與「睜眼」兩種狀態。遮眼移除視覺代償,大腦只能靠深感覺感知位置;睜眼則用眼睛「對答案」,幫大腦重新校準。由遮眼到睜眼,就是先挑戰本體覺,再加以校正。
- 1坐穩、預備(安全第一)患者坐在有靠背的穩固椅子上,雙腳平放地面。測試手部時,前臂輕放在桌面或大腿上承托住;測試腳部時,一定要有人在旁邊陪着,或者扶實穩固的扶手,以免失去平衡。整個過程不應該覺得痛。
- 2遮眼、由照顧者擺位患者閉上眼或戴上眼罩。照顧者輕輕將患側的手肘、手腕、膝頭或腳腕擺到某個角度,停兩三秒,讓患者感受一下這個位置。
- 3遮眼、用對側肢體模仿患者繼續閉上眼,用好的一邊手腳擺出自己覺得相同的角度,或者講出現在彎了幾多、擺在哪個位置。這一步是測試關節位置覺。
- 4睜眼、對答案並校正患者張開眼,看看兩邊手腳實際的角度相差幾多。這樣張開眼對照,可以讓大腦用視覺去校準深層感覺。就算兩邊差很遠也不要緊,目的是讓大腦更新訊息。
- 5重複、逐步加難度每個關節重複做幾次,每次換不同的角度。做得穩定之後,可以先試下閉上眼維持那個位置耐一點,再試下閉上眼自己郁去目標位置,最後才加入日常動作,例如閉上眼摸鼻,或者閉上眼把手放到水杯的位置。
按由易到難的三條漸進線練習,便不會太疲累或太受挫:
在家自我測試只是用來記錄進度和練習,並不是正式診斷。閉上眼時不要偷看,每次做法要一致,得出來的數字才有參考價值。不要單憑自己測試的結果,就斷定是進步還是退步,甚至自己改動治療方法。如果練習時覺得痛、頭暈、失去平衡,或者動作明顯退步,就應該先停下來,同物理治療師商量。正式的評估和分級,要由物理治療師來做。
